经年未见,福康安显然又长了不少。如果说曾经康西夜狩善保面对的还是个孩子,那如今和珅面前就俨然是一个少年。他们差三四岁年纪,而此刻看起来竟一般高。月光下少年英姿勃发,虽粗衣陋服不掩贵气。和珅心念电转,抬手笑道:“兄台承让了,请借一步说话。”
福康安听他口音便诧异,再看和珅形容,虽衣着平常,方才又经过一场混战,然眉目端华,月光雪色下竟格外出众。因此吩咐身后手下看好了人,略移两步,到僻静处,和珅才停下来,回身极熟练地打了个千儿:“标下和珅给福三爷请安。”
话已至此,福康安倒也不意外,只笑道:“听你言语我就知道你是京里的。你是跟着哪位大人的,我看你不熟,竟能认出我。”
和珅道:“标下是跟着桂中堂的,如今在桂中堂手下做书办。前些日子出差来南方,本来前儿就该回去的,又接到刘崇如(刘墉,字崇如)大人从南京传来的消息,说福三爷怕是不日就要到扬州,叫我等着,接您去南京。没想到今儿竟在这儿碰上三爷了。”
福康安略一笑道:“既是崇如大人的话,那没说的,我明日就动身。”说着转身,和珅跟在他身后,只听他道:“和——珅——好名字,你办得什么差?大冬天的下江南,偏赶上了下雪的好时候,倒是有眼福。”
和珅笑道:“三爷说得是,其实标下若真前儿就回京,也无缘得见这般雪景。还是托赖了三爷的福,得以缓和这两日。说起来,正该多谢三爷。”
福康安听着他说话,明明言辞字字恭谨逢迎,而声气又极其和悦安静,竟不使人觉得奴颜谄媚,心下不禁也暗自讶然。眼见走到原地,看刚才那乞丐头儿已经无力挣扎,只倒在地上“嗳哟”之声不绝,瞧见他回来便面露愤恨之色,向地上啐了一口,道:“好管闲事不得长命的小忘八羔子,今儿是你老子大意,着了你的道儿,下次遇见你,非整治得你满地找牙不可——”
和珅便要上前,不防福康安一挥手,止了旁人,自己走上前,忽然弯下腰掐住那人下巴,冷笑道:“你再说一遍。”
那人不防这么个小孩子居然有这么大手劲,一时支支唔唔说不出话,福康安却未松手,道:“‘我老子’也是你能说的?我从踏进扬州城那天就知道,此地花子乞丐好拉帮结伙,在外还打着丐帮的名号,仗着名头逼要施舍,不给便要欺人!别说小门小户见着你们绕道,就是富豪商贾也未必不惧惮。去年倒了个裴兴仁,新上来的鱼登水也整治不了你们,以致坐大。我这回不出来还不知道,任由你们这样下去,扬州还有没有王法!”
他一番话说得极流畅,丝毫磕巴不打,竟像是往日里说熟了的。而又能直呼扬州前知府和现任知府的名讳,显见的来头不小,那乞丐虽听得半懂不懂,也知道这回是惹上了不好惹的主儿,他本是喽啰之流,上不了台面,脸色早白了,哆嗦着要说什么。直到福康安松开手,也不顾手腕疼痛,一把扑到福康安面前:“这位哥儿,不是,这位爷……我,我吃了熊心豹子胆,发了昏,我,不知爷身份……满嘴里胡说,冲撞了爷……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还想有以后。”福康安并不动容,冷冷一笑,道:“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城南观音庙前头瓜子村金二德,是不是你?游手好闲不学无术,败了你老子那点家产,出来干乞讨的勾当。又看上了村头老秀才家媳妇子,趁着老秀才病着,欲□□苟合,那女人从楼上跳下来,至今还昏迷没醒。鱼登水没能整治你,我来整治!老铁,荣宝,你们带了这起子东西去见鱼太尊,看他怎么发落——明儿我们就去南京,趁早办完这件事,紧着动身是正事!”
被点到的二人躬身答应,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人,一人扯定两个竟不觉费劲,一时押着这帮面如土色的乞丐去了,福康安才走到那被劫的女孩子面前。锦莺儿早被人扶了起来,在风中冻得瑟瑟,却也顾不得冷,只看着福康安一脸惊愕,似乎弄不明白这个小叫花子打扮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人。福康安倒不在意,打量她两眼,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锦莺儿答了,福康安道:“想不到又是个北京口音的,”和珅听着一笑,“何至于沦落到如此?”
锦莺儿这才猛省过来,面前这位必然身份贵重,自己是遇到了贵人,逃难之苦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因此一蹲身就下拜,泪早满了眼眶,道:“民女有苦处,还请爷发发善心,救救我们母女。”
因此一五一十备细说了,福康安听着也不由感叹。他是嫡出的少爷,虽难理解庶出女儿家的悲凉,也觉得心下不忍,道:“你说你娘在城外庙里,是哪个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