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说笑,标下可要向三爷打秋风了。”和珅咳嗽了两声,他耐不得冷,这时候只觉得四肢百骸无一不冻得冰凉,说话笑里也带着颤音。“军机处给我的出差银子,我全填了进去。要是三爷不发善心,标下也只好一路讨饭回北京去了。”
福康安倒颇出意外,他没想到一个小小书办真能做到如此。自从昨日听和珅说那一番话,他就知道此人胸中大有沟壑,绝非檐下燕雀。冷眼看他行事,如果说昨晚他出手救锦莺儿只是一时仗义,今日接济罪臣家属又是另外一番感慨。若说全是做戏,那这个人未免演得也太真了。胡克敬请他上车,他站着没动,忽然问和珅:“既然你自己还闹饥荒,刚才为何不用我出面?”
“三爷是钦差。”和珅全无心机地一笑,“那是罪臣家属,不管怎么可怜可悯,都逃不脱一个’罪’字。钦差大臣接济罪臣家属,说出去不像话,三爷的名儿也不好听,还不如无官无职的标下出面,只当是普通人帮了普通人。天冷,您上车吧。”
他又咳了两声,看胡克敬扶福康安上了车,才翻身上马。福康安隔着窗看那道挺秀的身影,不知为何方才忽然很想拍拍他清瘦的肩,最终却也只是转过眼,道:“走吧。”
刘墉已经在南京等了福康安一天,他此次身负皇命而来,不是闲人,因此无心观赏江南冬景。又没有纪昀好抽烟的习惯,一个上午只能看看书,缓解等待焦虑。好容易到了午后听随从报:“福爵爷到了。”起身迎了出去,正逢福康安下车,彼此见了礼寒暄。刘墉就说:“几个月没见瑶林,好像又高了。”
福康安笑道:“我若说几个月没见崇如大人,大人为国事操劳,背又驼了些——这话可不中听。”一句话引得众人失笑,也无形中拉近了久别重逢的关系。刘墉遂领福康安进屋,双方分宾主坐下,简要说了自从福康安微服后朝中诸事,末了才说:“瑶林,我这次来,也是为了要紧的事。山东出事了。”
福康安知道他说的是蔡七的案子,这是今年的一桩大案。蔡七本系白莲教教众,自从跟着的“一枝花”倒台了之后,他领着一干党羽败走山东,制台郭文清竟拿他不住,让他逃了,坐久终成一祸。纸包不住火,此事传到朝廷,乾隆震怒,一日三下朱批,着郭文清火速拿人。毕竟悬心,又特派在外的刘墉急速赶到南京,会合福康安,到山东行擒贼一事。福康安问:“我都听说了,现在的进展到底怎么样?”
刘墉道:“这正是我为难的地儿,郭文清不济事,本来就让蔡七走脱,几次围剿又都不利,反而打草惊蛇。就算这回我和你前去,只怕擒贼也并非易事。”
福康安只是沉吟,他从小承傅恒家训,熟读孙武兵法,看问题角度和文臣有所不同,不一时想出一个点子。向胡克敬问:“这回跟我出来的共有多少人?”
胡克敬不明白他问话此意,详细说了,福康安说:“不用那么多人,留下一半,另一半带莺儿她们回京,路上好生照顾。至于这留下的,胡克敬,荣宝,老铁,还有常跟着我的几个留下。”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笑向刘墉道:“崇如兄,桂中堂现在可缺人手?”
刘墉诧异道:“这是从哪里问起?”
福康安道:“若是他不缺人手,我就要问他暂借一个人了。”转头唤和珅,看他进来,笑道:“你的路费没了,我还不想轻易让你打抽丰。不如就跟着我上山东,到时一起回京,去不去?”
和珅不觉就一怔。他何等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这是福康安有意给他的一个机会?若办得好,何愁不来功名!不枉他一路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所有动作,当下躬身铿锵道:“标下愿往。”
福康安只是淡淡一笑,他虽年轻,也从父亲傅恒那里深谙用人之道,深知用聪明人做事,何止事倍功半。只是留下这个人,是不是还有一丁点出于他自己方才莫名的心思,看那道清瘦身影孤峭立于寒风中,而突如其来的一股子怜惜,却是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