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就如福康安安排，众人只在南京歇了两日便往山东去。刘墉深知自己虽资历比他老，官衔也比他高，然而傅恒的嫡子岂是一般人可比？而且乾隆特意着自己“配合”福康安行事，显见的是要提拔他。因此凡事只是虚应，但凭福康安做主。福康安当晚吩咐人照看锦莺儿母女在南京留几天，待莺儿娘病有起色就送她们母女回北京，打发银钱过活。锦莺儿像是没预计到这个救星竟就要离开，一时慌了神，待福康安来瞧她娘俩已毕，要出门时跟在他身后怯怯地问：“爵爷，您真的要走？”

福康安倒没承望她竟泪水盈盈。他家一向家教极严，不说傅恒，就是棠儿也明令丫头仆妇若与少爷们私相有染，“一顿乱棒打出去”。因此服侍他的人虽多，却跟女孩子并不亲近，更何况见着人哭？一时竟慌了神，不知是该先温言安慰还是先掏出帕子给她拭泪——暗恨那跟女孩儿们玩得惯熟的胡克敬荣宝一干人不知死哪里去了——不防一抬头看见门外走过的人，如得了救星，赶紧出声叫：“和珅！”

和珅本来在默然思索心事，猛地被他这么一喊倒一惊。锦莺儿见是他，不好意思再当着人哭，一扭身擦了泪进内室去了。福康安脱身出来，出门笑叹：“你可帮了我一把。”

和珅看形状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时也不禁好笑。听福康安自言自语：“女子难养也。”活脱脱小孩儿学大人说话的口吻。不由得玩心忽起，脱口而出：“三爷还没有……？”

话一出口就想咬掉舌头，和珅暗恨自己一时忘情唐突。福康安看他神情就猜出他要问什么，同是男人，看他自己住了口反而想逗他，笑道：“当然不是’没有’，你比我还大几岁，更该懂个中绝妙。说把出差银子全填给那犯官家属了，我不信，别是花在了勾栏院。前几天在扬州，就没上哪儿去逛？”

“我没有！”

这一句真是想也不想打断他的，声音之高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一时竟都没了话。两相默然半晌，福康安才涩然出声：“一句玩笑，你——”

他竟也说不下去了。和珅只不说话，垂了眉目一言不发，全不似平常言笑机灵恭谨模样，福康安看着他，心念电转，忽然讶然道：“你没有？”

这“有”、“没有”真听得人一团浆糊，他二人却都懂了。福康安此时真是意料之外，他早知道京内花街柳巷的常客就有跟和珅一般年纪的戈什哈，别说独身还没娶亲的，就是成了家了也难保不偷腥。何况和珅容色，只让人以为是风月场上浪荡惯了的老手，竟不知是个洁身自好能忍得住的主儿。他看面前人的神情，昏黄灯火本映得他眉目模糊，然两颊薄晕润泽，却是天生的，因失了平日的伶牙俐齿，此刻看起来竟有点呆。他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往前踏了一步，两人距离呼吸相闻：“我说中了？是你不行……还是在怕什么？”

这距离太近了，近得超过了他和这位“三爷”的分寸。和珅忽然收摄了心神，不动声色退后一步，躬了身道：“三爷说笑了，本是标下唐突，引得三爷说这些没正经的，标下知错，请三爷责罚。”

这话说得巧妙，“错因”虽在他，“没正经的”却是福康安说出来的。福康安如何听不出这一层意思，眼看眼前人又变成平日里挑不出错的样子，他脸色蓦地沉了下来。本来相府之后天潢贵胄，心性自小就高傲，遇事从不肯饶人，何况一路上和珅已经八面玲珑一应大事小情都占着理。纵然他觉得此人聪明能办事，也不能纵他！由此笑道：“你也知道’没正经’，还看见我和个小女孩儿说话就歪想到别的上头。既说要责罚，你是桂中堂的人，我不好劳动，不过就是荣宝小胡子守了两天的夜，今儿你就替了他们。”言罢又笑，“虽如今南京城内太平，我们也是出门在外，万事还是警醒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