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意也是在洗漱后睡一觉,养足精神以备今晚一战,然而翻腾了一刻钟竟毫无倦意。少年人本来无心事挂碍,最易入眠。而他只要一闭眼,影影绰绰,竟总是转着一个人的影子!
终于忍不住烦躁地坐起来,推了门出去。下楼时不闻荣宝几个客房内说笑声,想必也在歇着。此刻冬日午后,外面天井里阳光疏淡,望上去只觉寒冷。福康安凝视半晌,发现不知何时竟已走到和珅房门外,看见跑堂的端了姜糖水过来,要敲门往里送。他皱了眉,微拦住道:“谁叫你送的?”
“是跟您的那位黄爷,说让大伙儿暖暖身子。”福康安知道他说的是黄富扬,他们走江湖惯了的人,知道寒冬出门在外如何保养。略一点头,刚想放行,忽然叫住他:“给我,你下去吧。”
说这话的时候实在是着了魔,他在门外踟蹰半晌,竟不知方才为何要得着这个机会。和珅房内此刻声息全无,福康安怔怔站着,心下一时明灭,忽然想,他是睡着了吗。
想他福三爷自出娘胎十四年,一向尊贵,从未主动照顾过人,此时竟站在一个跟班门前心思忐忑。忽听得隔壁房里传来胡克敬的声音,好像睡醒下床,正要推门出来。福康安行动从没这么快过,推了眼前房门就闪身进去,听门外胡克敬声音远去了才转过身来,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恼和珅置自己于如此尴尬境地,而人竟还没出来迎他!
原来真被他猜着。福康安绕过屏风就哑然,旅店简陋,下房不比上房,床铺与房门间仅以屏风相隔,满目热气蒸腾,衣裳胡乱搭在椅背上,而主人竟然在浴桶里睡着了。
将近一个月在外出差奔波,兼小半月感染风寒,终于得以泡在暖意盈盈的水里,和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梦里仿佛不是在山东,而是在京城内家里,隐约父亲还在的时候,幼小的和琳追在自己身后叫“哥哥”,欢笑声不绝,八年来艰辛痛苦无从寻觅,让他即使在梦中,也微露了清淡的笑意。
福康安看着他,自己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你不像是满人”,本意并非是满洲儿郎多剽悍粗豪,而是和珅身上实在有种异于普通京城八旗子弟的东西。若说敬,沿路礼数庄重不失一分;若说慧,巧妙顾全上司面子还落了人情;若说动心忍性,能安然和悦忍下他的刁难,当接受好意时,也不曾假对恩典感激涕零,亦曾对孤弱女子出手相救,侠义之心从未稍歇。抬起的手掠过他沉睡的眉眼,轻微地擦过颊边,触手只觉心都要烧起来:“我头一遭担心一个人,你可好,这么睡了,也不怕着凉。”
他第一次——也许自己还未来得及察觉——模糊地觉得,原来对一个人上心,是这种感觉。
还是不能够久呆,眼看和珅睫毛微颤,像要醒来,福康安闪得迅速,临了没忘记把那托盘放在桌子上。方掩了门出去,和珅这边已然醒来,诧异自己怎么就昏睡过去了,颊边还留着隐隐温热的触感。他愣了愣,想起方才梦的最后,为何会梦见今日午间,满室熙攘里有个人毫不遮掩直直相望的目光,好似千万人里只锁定他一个,那代表了什么……急急起了身穿好衣服往外间去,看见桌上糖水才暗骂自己糊涂,房门都没关紧。忽然见荣宝急匆匆过来,到他面前悄声道:“快到前面去,黄大哥带消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