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不日进京,顺天府尹接报,先着人收监了蔡七并贼党。刘墉福康安皆接旨进宫面圣,其余人等辞去,和珅也自回阿桂处应卯。临别前多少忙乱,难以备述。当日福康安吩咐胡克敬等先回傅公府,看家下人收拾行李已定,眼尖扫到一抹黑色(注1),忽然道:“等等。”
和珅大老远就看见家门大开,还在马车上便已露了一抹笑。果然车刚停下和琳就迎了出来,没等他站稳就上来一把抱住:“哥。”
“多大了还这么撒娇。”和珅笑着拍他背,“快放开,你哥要被你勒死了。”
于是兄弟俩卸了行李,打发马车走,方才一齐进屋。和琳上下打量他,故作惊诧:“怎么去了南方一趟,样子竟变了不少。我可不敢认,你说,你把我大哥变哪里去了?”
“胡说什么?”和珅正从行李里拿给他带的东西,听他胡言乱语忍不住好笑,偏过头带笑看他一眼。和琳倒怔了一怔,绕着他转了几圈,和珅被他转得头晕,忽听和琳道:“哥,你身上这件大氅,哪里得来的?”
和珅“啊”了一声——再不防和琳如此眼尖——竟险些不知如何作答,心念电转,笑道:“自然是买的,老板说是仿的狐狸皮,穿着比别的暖些,我看也有限。你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些事来?”
和琳一脸不信,捻起皮毛,触感暖滑柔软,道:“你别唬我,咱们家虽没见过这样货,但瑶二爷前几日刚在学里穿来一件雪貂大氅,让额尔赫红了好几天眼睛。你这比他只贵不贱,反说是仿的,必然是存心骗人。”
和珅被他说得无言以对,奇道:“你又从哪里学来的分辨这些。”想了一想,脸色便冷下来,道,“我送你去上学,是让你每天猜度别人穿什么料子的衣服的?既如此,这书不念也罢,趁早出来到鼓楼西大街哪家当铺做个伙计,省得一肚子杂七杂八没处卖弄,方是正经。”
和琳不防他当真发火——方才那点子好奇心吓得早丢到爪哇国去了——觑着和珅脸色小心翼翼道:“我错了,哥,说别的我敢,不认真念书那是当真不敢。你看看这手心,昨儿刚挨了师傅十下戒尺呢,嗳哟,这会儿又疼上来了……”
和珅看他做张做致,本来板着脸,又忍不住好笑,接过弟弟的手看看,果有数道红痕,又不免心疼。一指头弹在他脑门上,听和琳哀叫,道:“这回长记性了?赶紧收拾东西,你哥要饿死了,快些整理完吃饭是正经。”
福康安从宫里回来夜色已深,当晚乾隆赐宴,并众阿哥作陪,傅恒父子皆列席御侧。席间酒过三巡,众人说笑不了,乾隆忽然笑道:“朕因想着,如今也入腊月了,康儿是十一月的生辰,今年正日子竟是在外边过的。如今立了大功,朕倒要正经给你补过一个生日,满福记着,一应事情,全交由内务府,不用他爹娘操一点心。”
一席话慌得傅恒忙起身离席,躬身道:“奴才不敢,小子年幼,刚有些粗浅历练,皇上天恩恐折煞了他。”福康安亦随父亲行礼:“奴才不敢受,还请皇上斟酌。”
“斟酌什么,就这么定了。”乾隆招呼他二人落座,“都别站着,朕看着眼晕。”灯下注视福康安,越发少年挺秀,英气勃勃,笑道:“康儿,满十四了,朕先贺你一杯,权作寿礼。”唬得福康安慌忙跪下,旁边早有小太监捧过杯子:“福三爷请。”
福康安取过杯中佳酿,一饮而尽,抬头之际余光瞥见侧席诸阿哥,年纪大的面色尚看不出喜怒,年幼的几个便不免微露妒色。唯独末席端坐着玉雪可爱一个小人儿,尚是一团孩气,冲他亲热露齿一笑——乃是前年新晋的令皇贵妃的皇子,十五阿哥永琰。福康安收摄心神,只觉胸臆间一团火烧,竟有些熏熏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