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听不得他此刻乱叫尊称,上手便挠他痒,咬牙笑道:“你又叫我什么?再乱叫一声试试。”
和珅素性怕痒,兼此刻被福康安压着躲不开,任他上下一顿呵痒,挣脱不了早笑软了,拼命抓了他手,还不住笑道:“我错了,再也不这么叫了,瑶林……你听到没有!”
福康安却一把抱住了他。
和珅震惊于他想一出是一出,但此刻福康安不管不顾地抱上来,头埋在他侧颈不说话,唯有呼吸起伏,倒有点像和琳平时缠着他的样子。心思一软,轻轻拍拍福康安的背:“又来,你怎么什么时候都不知道看地方的。”
“大哥势必要早日功成凯旋。”福康安声音闷闷,“否则战事一旦生变,我担心阿玛……”
和珅一惊,整个人僵住,随即暗叹福康安心思敏慧。此刻满朝上下无不欢欣明瑞大捷,唯独他想到,明瑞苦战日久,已经大伤元气,若真不能最终胜此一役,乾隆到时派出的临危受命最关键一颗棋子,只能是傅恒。缅甸不同于清军曾经作战过的任何地方,明瑞此等将才尚久攻不克,傅恒已近知天命之年,又谈何容易。他思索不了,福康安遽然抬头,双目灼灼,在暗夜中光华犀利,一拳擦着和珅肩头击在树干上:“宵小蛮夷,累我大清精兵良将,有朝一日必亲临攻伐,叫尔等尝尝厉害!”
和珅默然,心内知福康安此刻必然思绪万千。近虑堂兄者有之,远忧老父者有之,他性子高傲,此刻不能亲上战场杀敌,无异于煎熬。福康安回身,擦过他的衣襟:“这个时候我真恨我自己,领着钦差大臣的名儿,却只能擒擒流寇,和父兄相比,那点子功劳究竟也不算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和珅上前,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你生擒逆贼流寇,乃是为皇上扫清海内,明督上阵杀敌,乃是为大清边疆永固。既都是为了大清,又怎么会分高下,瑶林,”他转身看他,刚才还开怀欢笑的人仿佛换了个人,“你是相府嫡子,满朝多少双眼睛看着,这未来必定是你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福康安一震,和珅言辞不疾不徐,既非父亲言色冷肃也非母亲絮絮叮嘱,却是娓娓道来温柔坚决。今晚见面之前他也曾想过,如今二人关系迥非往日,到底该怎么相对,然而一见到他,设想的说辞就全都派不上用场了,这个人聪明灵透,天分极高,若非没有富察氏这样光耀的出身,早该脱颖而出。满朝一众各怀心思的朝臣,如果碰到和珅,该是多么可怕的对手,而他此刻竟能先于任何人拥有他,又是多大的运气!
他无声叹息一声,淡淡道:“我听你的。”在腰间解下一物,抓起和珅的手,平放到他手里,道,“拿着这个。”
和珅触手冰凉,借着淡淡月光望向手中,玉质温润,光泽流动,末端红穗依依垂落,竟是一枚绝佳的玉如意坠子。和珅抬眼望向他,福康安目光却没对上他,看着那坠子怅然一笑:“这是玛父遗物,生前给了姑母,姑母大婚之前又留给玛姆,指定要给富察家未来的子嗣。我从出生起就带着它,从今而后,见如意如见我,就算没能在你身边,也抵得过了。”
“瑶林。”和珅想说此乃天家御物不可逾制,然而看福康安沉郁神情,什么顾忌也免不了先放到一边。故意咳一声逗他笑道:“如此贵重,却之不恭……你也收了我们家祖传宝贝的,你一定不记得。”
福康安见他露齿而笑,竟说不出的秀致风流,一时被勾起好奇心,抓住和珅的手缓缓十指相扣,两个人的体温捂暖了玉如意坠:“什么时候收的?我怎么不知道,多半是你编出来骗我。”
“我没有,你回去看看你书房,想必三爷贵人多忘事,什么时候多了人家的东西竟也不记得。”
“你又乱叫,还想再尝尝刚才的滋味?”
“不敢不敢……你不要动手!”
中天月光倾泻而下,把地上一双人影拖得很长,照亮寒冬腊月冰冷幽暗的长夜,虽寒意沁骨仍暖意融融。
而不远处的营房后飞快掠过一道暗影,无声消失在夜色中。和珅猛生出一股不安,飞快拉过福康安隐到树后,再朝那个方向望去,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