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接过,奇道:“这是为何?”
福康安浑不在意道:“当然是,这只我要带回去。”似有深意看了他一眼,“一对儿。”
和珅一怔,反应过来他又借机诉衷情,却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说,瞪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摇头失笑。他这一笑当真天人之姿,灯火阑珊映伊人浅笑,连诧异他们为何在后面磨蹭不跟上来,折返来找他们的福长安都看得呆了,刚要说什么,却被福康安一指头弹在脑门上:“想什么呢?还不快走。”
他们这边吵吵嚷嚷一路前行,未想到全落到旁人眼里。不远的摊子旁,瑶光怔怔盯着这边,连身边人连声唤他都没发觉。
他今晚自从见到和珅后就心事重重,连灯市也没怎么逛。和琳等人早四散开去得远了,身边唯有位新朋友陪伴,却是近年才入学的,并不认得和珅,瑶光自然也不会去解释。但他方才远远看见并肩站在花灯摊前言笑晏晏的福和二人,还只当自己看错了,没想到——
没想到啊,一别数年,明明当年你我还可拿这些金枝玉叶开玩笑,转眼之间,站在相府公子身边的人已经成了你。
何况,福康安的举止多少亲密无间,明眼人都看得出。
和珅哪和珅,你这个人当真——
瑶光无声地垂下眼,一声叹息。
同一个夜晚,储秀宫中热闹非凡。
原来是乾隆今夜专程摆驾储秀宫,与皇贵妃和公主皇子同乐。本来今日午宴,乾隆已和太后、皇贵妃并诸位妃嫔共庆元宵,晚间又特意前来探望令皇贵妃,并命将十五阿哥、十七阿哥连带七公主、九公主一并接来,共享天伦之乐。乾隆子嗣虽然不少,但活到成年的并不多,自近年五阿哥过世,四阿哥、六阿哥出继,先头淑嘉皇贵妃生的八阿哥永璇实际上就成了长子,因和十一阿哥永瑆同出一母,且皆已大婚开府居住,故此未传唤。所以此刻在眼前的子女,皆是令皇贵妃魏佳氏所出。
十七阿哥永璘这时尚未满两岁,正是牙牙学语之际,听闻皇阿玛来了,高兴得直奔出来伸手要抱。乾隆心思大悦,伸手把永璘抱起来,又摸摸迎出来的永琰的发顶:“让皇阿玛看看,是不是又高了?”
永琰行了礼,脆生生地道:“回皇阿玛的话,儿臣又长个子了,额娘还说,要给儿子再做几身新衣服呢。”
令皇贵妃此刻早带着两位公主在院内等着,听见永琰的话忍不住微笑,见乾隆抱着永璘,伸手道:“皇上还是给臣妾吧,永璘,皇阿玛累了,来额娘这里。”
永璘却一扭头,含含糊糊地说:“不要,要阿玛抱。”扭股糖似地腻在乾隆怀里,乾隆大笑,道:“好好好,就要阿玛抱。”抱着儿子一径进殿去了,众人连忙跟上,分主次落座不提。
却说乾隆素重养生,因午膳奉承太后凑趣儿,不觉多用了些。魏佳氏因想着这点,晚膳除了孩子们爱吃的小玩意儿,主菜均是清淡膳食。乾隆略扫一眼,就知皇贵妃用心,笑道:“总还是你细心,留意这些地方。”就着喂了永璘几口,就有奶娘接过去,方便帝妃闲谈,问问孩子的近况。一时说到永琰的功课,乾隆便道:“奉宽日前跟朕说过,现下已经开讲五经,说永琰学得颇快,一点就透,他做师傅的还不能及。这份聪明伶俐,倒是颇像你当年的样子。”
魏佳氏笑道:“皇上谬赞,臣妾如何敢当……”方欲再说什么,却有掌事嬷嬷面沉如水从门外进来,悄悄附耳说了什么,魏佳氏听着沉吟,轻声道,“你且让他先在外面候着。”乾隆见她主仆二人嘀咕,早已敏感地停了著,道:“怎么了?”
魏佳氏不敢隐瞒,下了席行了礼道:“皇上,十二阿哥来了。”见乾隆面色不豫,忙补上道,“皇上息怒,是臣妾叫他来的。”
当下众人看皇帝沉了脸,无人敢作一声。谁不知道十二阿哥永璂乃是前头继皇后那拉氏唯一在世的血脉。自乾隆三十年那拉氏被废失宠后,这曾经千尊万贵的嫡子境遇之难,可想而知。如今继后也病故快两年了,因母亲去世,永璂本定好的大婚至今尚未举行,仍在宫中居住。此刻上元佳节,宫中唯他一人凄凉冷落,魏佳氏看他可怜,故此叫来一同过节。此时魏佳氏觑着乾隆神色道:“臣妾本想着十二阿哥一人实在孤单,来臣妾这里,和弟弟妹妹们也能做个伴,没想过要先问问皇上圣裁。若皇上觉得臣妾此举不妥,请皇上降罪臣妾一人,千万不要连累孩子们。”说着竟直接跪下,这一举动不要紧,唬得满室间其余人等皆随着跪下。不免腹诽这皇贵妃娘娘平日里千谨万慎,为何今日如此唐突,十二阿哥如今不得圣意,怎么偏偏在这个当口把他叫过来,岂不是存心跟皇上过不去。
乾隆此刻看不出喜怒,默然半晌,才离了席扶起魏佳氏,让其他人等也起来。对魏佳氏所言未置可否,只道:“方才是谁见了永璂?去跟他说,朕明日再过问他的功课。今天天晚,赐十二阿哥元宵消夜,让他回去罢。”
早有人忙不迭地去了。这边乾隆执了魏佳氏的手回席,淡淡道:“朕知你是好心,做母亲的人,总觉得天下幼子,都是自己的孩子。但朕今日实在不想见永璂,一见到他,便要想起他的额娘,若当日念着孩子,也不会做出那种事情。”话音一转而深,“你是明白人,以后这些事,不用朕嘱咐,你也应该懂得。”这话就算把今天的事轻轻揭过了,魏佳氏忙要行礼,叫乾隆止了,复笑道,“永琰,你过来,阿玛还有话要问你——”
门外,永璂叩头已毕,不无凄凉地望了眼殿内景象,歌舞升平,父慈子孝,只是,已再和他无关。
他蹒跚着离去了。不知早有人暗中留心下这一幕,翌日一早就说给了窗前晨妆的皇贵妃。魏佳氏对镜顾盼,只淡淡地道:“知道了。”
来人退下,掌事嬷嬷才觑着空近前,因道:“娘娘,奴婢实在想不透,娘娘平时何等谨慎,昨夜却宁可冒着皇上发火的风险,也要召十二阿哥来,这到底是为何呢?”
“为何……”魏佳氏沉吟道,起身慢步踱到窗前,“本宫也不知。”
也许就是想看看,这失了宠的亲娘,即使曾经贵为中宫,究竟能拖累儿女到何等地步。而失了圣眷的皇子,即使曾经贵为嫡子,又到底能有多可怜罢。
一丝暗芒自眼底划过,她听着窗外院内儿女的嬉笑声——其中尤以永琰的笑声清脆响亮——无声地攥紧了手中的宫样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