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福长安的事情,和珅往常也有耳闻,知道他是相府最小的公子,和福康安一样自幼就在宫中教养。但因他兄弟俩并非同出一母,年龄又差着几岁,所以平日甚少听福康安提起。未想到一见之下,二人原来如此亲厚。福康安此时拉了他上车,吩咐车夫将车赶到前门大街。和珅在他兄弟们对面坐定,苦笑道:“我本来说我不好热闹,刚才连和琳的话也并没答应。没想到三爷还是要去凑这热闹。”
因福长安在侧,他不便称呼福康安的表字,因此仍然是尊称。看福长安不发一言,只上下打量自己,客气一笑,道:“三爷不引见一下么?”
福康安久没见他,正凝望他出神,听他这么说,方拍了拍弟弟的肩道:“这是舍弟诚斋,你此前应该就知道的。”又向福长安道,“这是和珅,你……”他迟疑了一瞬道,“叫和大哥就好。”
和珅笑道:“那如何敢当。”转向福长安,温言道,“此前早听说过四爷,在下是钮祜禄和珅,四爷直呼我名字便罢了。”
“那怎么行。”没等福长安回话,福康安已经出声抢道,就势坐到和珅身边揽住他,“你大他十岁,还担不起这一声大哥?”
“三爷说笑。”和珅不着痕迹脱开他,心下暗恼他又如此出格。带着弟弟出府来找自己也就罢了,还当着福长安的面拉拉扯扯,福长安年纪虽小,但显然不可视作等闲小儿,焉知回去会不会和别人说。他这边挣脱,回眸悄瞪了福康安一眼,福康安不防他这一眼,只觉得心神一荡,差点再搂上去。总算记得这是当着弟弟的面,咳了一声放下手,故作无事推开车窗向外道:“还是这边好看些,长安快过来这里。”
福长安果然靠了过来,这下三个人都挤在马车一侧,和珅怕车子不稳,忙又坐到了那边去。福康安看他小心谨慎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趁着福长安只顾看着窗外,就去抓他手:“你最近怎么样?”
和珅不经意躲开他:“劳三爷念着,一切还好。”
“好什么好。”福康安刚才揽住他肩就发觉他愈发孤伶,“比我上次见到还瘦了,这就是好?”
和珅不语,急于换个话题引开福康安注意,忽然想起一件事,向福康安道:“我记得我并没把家里地址告诉过你,三爷如何找到这里的?”
“你还好意思说。”福康安提起这个就来了气,“天刚擦黑我和长安就出来了,还去的驴肉胡同找你,到了才发现人去楼空,幸亏邻居知你是钮祜禄家的大爷,我们方找到这里来……你什么时候搬的家,竟一句不和我说,你心里还有我没有——”和珅听他越说越直白,只怕不仅福长安,甚至外面车夫也能听见,惊得一把反抓住他的手:“三爷!”
车却恰好在此时停了,外面车夫唤他们道:“三爷,四爷,到了。”
原来不知不觉中已到了正阳门,掀开车帘,果然满街游人如织,花灯如昼,香车宝马,笑语欢声,说不尽热闹景象,富贵风流。福长安毕竟孩子心性,刚才他们说的话不知听进去几许,但此刻一见外面,早等不得,雀跃着下车就跑进人堆里疯去了,唬得车夫急忙去追。福康安和和珅也跳下车来,寻个僻静处把马车栓了,远远看见车夫已寻着福长安,方放下心来。不急着过去找他们,和珅才道:“就算这次是我的错,搬家没和你说一声,你也不能刚才就那样说出来——”他回想起来,仍是一身冷汗,“今天你兄弟在此,你就这么毫无顾忌,就不怕他回去说给你家里知道!”越说越气,索性回身道,“你再这么想一出是一出,以后就别来找我……唔……”
原来却是福康安已经欺近了他,借着夜色迷蒙,马车周围又少人走过,无人注意这边,竟直接把他压在车身上吻了上来。和珅大惊之下直觉想推开他,唇齿厮摩间听福康安发狠似地问:“不要我再去找你,那你来不来找我?我在家里只要有客来访,都以为会是你,你倒好,一次没来过。我家是什么龙潭虎穴,你怕会吃了你不成?”
和珅恼得推开他道:“这是在胡说什么。”想起那年被傅公府拒之门外的事,不由正色冷笑道,“傅公府是不是拒人千里之外,你回去问你家里门房就知道了,又何必来问我?”
福康安听他话里有话,当真起了疑心,逼问他一定说个明白。和珅被他缠得没法,只得简单叙述了当年的旧事,福康安闻言发愣,道:“真如你所言,你当年来找过我——但我何曾和额娘去过庙里?”他略一思索,便知家下人多少狐假虎威,见和珅当年潦倒,未免存心刁难,故意推诿。不由恼怒道:“这起混账行子狗仗人势,我当真不知道,你说给我那两个人是谁,我回去就打发了他们——”
和珅道:“陈年旧事,谁去记那些。”淡淡一叹,“只怨我当日不是那牌名上的人,当不了三爷的朋友罢了。但这样的事,有一次也就够了,又何必再去自讨没趣。”
福康安见他说得灰心,心下便知此事对和珅伤害甚深。又看他虽然低眉敛目,但神色实在楚楚,着实引人怜惜,此刻一腔柔情,简直恨不得全倒给他。道:“你说的我知道了,是我不好,不知道这些内情。以后就依你,你不想来,就还是我来找你,好不好?”
和珅抽手道:“谁要你来……当着人前也没个分寸的……”忽然猛省过来眼下这是什么地方,虽说此处僻静,但毕竟还是在街角,难保不会有人看见两人拉拉扯扯。不由脸一红,急急走几步道:“四爷这会儿哪去了?你这做哥哥的也真是心大,他毕竟还是个孩子,你有这会子跟我说话的工夫,还不快找找呢。”
原来福长安一直跟车夫在人群中看捏泥人儿,这边看不了,又吵着吃糖葫芦,当真是出栏的野马,看什么都新鲜有趣。福和两人找着他们,看福长安从街这边跑到街那边,几次来回脸蛋就见了汗。这会儿巴巴跑到福康安面前,伸手道:“三哥,钱不够了,再给点。”
福康安道:“已经买了多少了。”扫了一眼身后苦着脸抱着一大堆东西的车夫,沉声道,“出来前怎么和额娘还有姨娘说的,说好了不把前门楼子搬回去,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福长安老大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和珅在旁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四爷好容易出来一趟,你就随着他罢。”蹲下/身来对福长安道:“想买什么?我带你去买。”
福长安再没想到他能如此说,他在来时悄悄打量过这位“和大哥”,只觉满府里甚至满宫里也找不出几个这么好看的人,但除却风姿卓然,却还有些让人看不透的东西。福长安年纪尚小,看不出那是冰封的表面下沸腾的岩浆,只待有朝一日,便要怒张喷发向世人一表雄心。但此刻见和珅和颜悦色问他,不由得大生好感,他本也不是畏缩拘束的主儿,直接拉了和珅的手道:“咱们走,我要买那个!”
“你——”福康安不防弟弟居然转脸投奔旁人去了,当下便要喝止,却看被福长安拉着走的和珅回身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又嫣然一笑。一时不知是要气还是要笑,没奈何,只得提步跟了上去。
原来福长安看中了一对小兔子花灯,民间的灯笼虽不如宫中华贵富丽,但却格外精巧可爱。更兼摊子上这对小兔子还用白毛装饰了耳朵和尾巴,用红珠子装饰了眼睛,着实喜人。和珅付钱买了,拿给福长安,看他喜不自胜,自己的目光却被另一对花灯吸引:“咦?”
面前这对灯笼,外观倒也平常,无非是仿了八角宫灯的样子,稍小巧些,但灯身上却并非常见的梅兰竹菊富贵平安,而是写着些字。和珅请摊主拿下来看,原来是蒙语,他默默诵读,听身后福康安道:“这是祈求恋人平安的吉祥话儿,合起来是一整句,特意用蒙文写的……”一顿,讶然道,“你连这也认识?”
和珅道:“当年在咸安宫时,蒙文师傅还常夸我一学就会,如今也生疏了。”微有怅然,福康安看他神色,便不再问,一径掏钱把这对灯笼买了,却只递给和珅一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