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这是头一回进来福康安外书房。平日里在外见他，虽是相府公子，行为举止倒并未过分奢华。但甫进得室内，却也不由得被满室华贵气象震得停下脚步，不说壁上龙泉，案上吴钩，单说兵书史册，就有满满当当几架子。主人未到，他只在外间静候，有下人奉上茶来，和珅谢过。并不落座，却移步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凝神细读起来。

福康安进门来就见到这样一幅画面，和珅长身玉立站在书架前，微蹙着眉静静翻阅书卷，其认真情态，连他进来也未曾发觉。福康安凝视他，心内蓦然翻覆起百般柔情，竟是连自己都吃惊。

家中烦乱这些日子，他的婚事未有人作兴提起，然每每棠儿和他对坐，福康安都能从母亲眼中看出她未说出口的话。他的母亲——他深知棠儿的行事作风——一旦下定了决心，后宅中的事，还没有她做不成的。然而福康安从未有如此刻般不愿听到她对自己成亲的安排，所幸眼下傅恒一心记挂在征缅事宜上，未曾有心思理会其他。他因此有余裕思念心上人，但这份感情，不见则已，一见之下，才发现何其疯长。满室寂静中，福康安只能听得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不出声屏退下人，轻轻掩了门。门闩微动，和珅恍然抬头，才看见他已在门边。尚来不及思考，脸上就下意识绽开了笑容：“瑶林……”

他几乎立刻就要抢上前去，但却在接触到福康安的眼光时硬生生顿住——少年的眼光太露骨，那种裹挟着浓烈思念和直白欲/望的眼神，饶是比他大几岁，和珅都不由得红了脸。一时间竟不确定自己是否该走近他，些微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你一向可好？”

福康安却并没听清他说什么，他见和珅走过来，却又停了步，不自觉就向他走过去。书房外间不大，两个人几步路便四目相对，一时竟都有点痴。

说不清谁先开始的，等和珅发觉自己被压在书架上猛烈亲吻着的时候，前襟的扣子都快被福康安扯开了，那人覆在他身上，喘息相闻，让人欲醉。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心内不由得大为惊慌，手下用了死力气，把福康安一把推开：“瑶林，你清醒些！”

福康安到底比他年少，被他推得趔趄了两步，看见和珅面红耳赤地把前襟慌慌扣上，神志才渐渐清明过来。一时心下也不由得巨震——他方才竟是神魂颠倒，见到和珅连什么都忘了。

这种激越的情感，不要说他此前人生中从未体验过，就连跟和珅相处这些日子，也是头一遭。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魔力，竟像给他下了蛊一般。

和珅见福康安仍是怔怔盯着自己，心下暗叹，只得过去拉了他手道：“我是惦记你近来忙碌，所以想来看看你。你倒好，一见面什么话也不说，就这个样子。”他脸一红，忙又正了神色，凝神上下打量福康安，“瑶林，你瘦了，是不是最近不大好？”

他言辞恳切，说得福康安回过神来，脸色不豫。他拉着和珅坐下来，道：“是我不好，见到你不知怎么就失态了。”略略把近来景况说了一遍，因和珅不是御前伺候的人，有些涉及乾隆的细节也不便告诉。但和珅何等样人，如何猜不到他隐去了什么。静静听他说完，便问他道：“那目前景况，你以为如何？”

“眼下看来，阿玛是一定要上战场的了。”福康安神情阴郁。“致斋，这个问题我多次跟你说过，如果阿玛上前线，我必要跟去的。”他目光闪了闪，直直看进和珅眼睛里，“你呢，你会跟我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