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冷夜凉,长街无声。
达达的马蹄踏碎了寂静的长夜,荣宝和胡克敬一前一后策马慢慢走着,两人各想心事,一时竟无人作声。还是荣宝忍不住内心的诧异,稍快两步赶上前方的胡克敬,道:“小胡子,你到底怎么猜到三爷在和大哥家的,咱们爷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胡克敬沉着脸不发一言,荣宝以为他没听见,又问了一遍,才听他冷冷地道:“都说你平日不留心,主子的事一点不当回事,什么时候家叫人偷了都不知道呢。”
荣宝道:“你嘀嘀咕咕什么,我还管得着三爷交朋友?”说着想了想,思及福康安跟和珅并肩而立的样子,他不大会形容,只觉得赏心悦目,却又隐隐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晃晃脑袋不去想,胡克敬却在旁边道:“我们自然管不了三爷交朋友,但如果不是朋友呢?”
“不是朋友是什么,是冤家?”荣宝一头雾水,“你今儿是不是吃错药了,打什么哑谜?”
胡克敬怒道:“就知道跟你这种蠢才说不通。我只问你,咱们在外等了多久?”
荣宝道:“两三个时辰是有的。”
胡克敬冷笑道:“两三个时辰,你可算算和珅才回来多久?至多一个时辰。咱们三爷平时什么性子,就这么在他家里等他两个时辰,见到人还笑逐颜开的。三爷平时好朋友也不少,还有谁让他这样?”
荣宝见他说得有理,只好点头道:“你说的是。”他一开始虽没往别处想,但被胡克敬几句话说得也有些疑虑,“那照你说,三爷和这人关系好也不妥当了?”
胡克敬低声道:“只怕不止不妥当呢。”
和珅目送福康安去后,才慢慢转回来。一晚上的笑容此刻全无,淡淡吩咐刘全道:“家院门都锁好了,你们早些睡,我还有事,还在书房安置。”
刘全答应着,又有些不忍心,道:“大爷这几日也太刻苦了,白天办差,得空修太太那宅子,晚上还要看那些蒙文藏文的。今儿好容易福三爷来一趟,此刻晚了,不如就歇了罢。”
和珅道:“胡说什么,这一来是桂中堂交代的,必得早早完成。二来大男人家,没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以后如何出头。”刘全见不好劝,只得答应,添换了茶水过来,看和珅仍在书桌前坐了,挑灯夜战不提。
却说和珅这阵子手上任务也甚重,那日上头叫他过去,给了他数册书卷,满蒙汉文均有,笑道:“这是中堂要求译出来的,找了几个宫里师傅,虽会译,词句总不大通。一向听说你在这上面有底子,定要给做好了。”和珅答应着,回来略翻一翻,虽然不易,但既是阿桂的差事,如何能误,因此这些时日回来每每必至三更。
所幸当年在咸安宫开蒙之际,他在语言方面就学得比旁人快,为此吴省兰还没少夸赞。既有天赋,他又有苦心不肯荒废,虽然如今条件不比上学时,但才华竟没落下。又因世情练达,人还比当年进益了。这会儿又校对完一页,算算任务已近完成,只差排号整理,和珅叹口气,略停了笔,只凝望着眼前出神。
他深知——自己如今如此刻苦,乃至加班加点——只是为了避免想起福康安罢了。
虽说要斩断情丝,但人非草木,不相见便罢。甫一相见,多少思念,如何遮掩得了。和珅有点自暴自弃地想,若当真是以色侍人倒省了事,能得到福康安如此相待,只怕多少娈童清倌做梦都做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