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这来龙去脉,桩桩件件,都瞒不了她的眼睛了。
但福康安何许人也,虽然一时心头大乱,终究还是强自镇定下来,道:“儿子心上确实记挂一人,但不想成婚,他却毫不知情。额娘只责罚儿子罢了。”
“你倒真一往情深。”棠儿怒极反笑,“自己都要抗旨的人,还想着维护他,我倒真想看看是什么狐媚,能把你富察家吃过见过的三爷迷成这个样子。但我现在既不问你敢不敢把方才这话说给你父亲听,也不问你要请皇上收回成命那些疯话。我只问你——你这么维护的人,心里想的,是跟你一样的么?”
福康安一震,和珅今天语气坚决说的那些刺人的话言犹在耳。棠儿见他脸色变幻,冷笑一声,道:“我既然跟你说到如此,当然是那个人姓甚名谁,父母来历,都有人一五一十告诉过我。方才说他是破落户家的子弟,只怕只是从前,因为眼下,他马上就要攀上一门贵亲。只是不知道这未过门的姑娘,知不知道要嫁的是这么个玩意儿——一边跟爷们不清不楚,一边又死命想娶个大家小姐。同为纽祜禄氏,怎么就他们这一支出了这么现眼的东西!”
“额娘!”福康安听她字句如刀把和珅骂的体无完肤,如何能忍,“他不是这样人。如果他当真如此,那儿子喜欢他,又成了什么东西。额娘就算再看不上他,也不必这样说他。”
“话虽不好听,却都是事实。“棠儿哼了一声,”你也不必急着和我辩白,总之你的婚事,绝无转圜可能。至于你这点子旧情,你还是趁早断了干净。看你现在心神魇迷,也不必和我再说,自己去富察家祠堂跪着反省。到底怎么样,只等你父亲来家再说。”
福康安出得门来,一阵冷风过。他方才跪了半晌,此刻一个踉跄。等在门外的仆妇要过来搀扶,被他喝退了。自己慢慢走去祠堂,早有得了信的荣宝和胡克敬跪在门口迎着。福康安一见他们俩便觉心冷,冷笑道:“好两个忠仆,俗话说一仆不侍二主,我却有两个耳报神。既然太太如此用得好你们,还在我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滚远点!”
“三爷!”荣宝闻言大惊,“此话从何而起,我对三爷忠心耿耿,从未跟太太说过三爷任何私事,天地可鉴!如有半句虚言,叫天上直接一个雷下来劈死我。”
“赌咒发誓有什么意思。”福康安打量二人,自知荣宝平素大大咧咧,不是于小事上留心的人,当真不是他说的。“胡克敬,怎么不说话了,我的事就那么好卖弄,必要向主母翻弄一番是非?当日倒是真打过冬雷,我那时还急着救你——现在想想,怎么当时就不劈死你!”
他经过胡克敬身边,冷冷地道:“滚吧。”
跨过门槛在祠堂里跪了,这里日常无人,如此秋夜,阴气更重。福康安跪在祖宗牌位前,任是方才一路上再撑着,此刻也终于流露出锥心之痛。
这一日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一桩桩一件件,均是他意料之外。和珅决绝的面容如在眼前……他要娶亲了……自己竟也要娶亲了……他还叫自己不要挡了他的道儿——他不是没想过这段感情无法面世,但这一天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把手探入怀中,取出那封还没来得及看的信。拆开信笺,还没取出信纸,就有一样物事掉落了出来。
福康安瞳孔骤地一缩。
他几乎不敢去探那样东西,那样他极其熟悉、极其喜爱,又曾经送给他极其珍爱的人的东西——但,借着牌位前跃动的烛光,如何看不明白?
富察家的玉如意坠。
还君明珠。
福康安把坠子抓在手中,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前面写了什么他俱不记得,无非是些与君诀别的词句。唯有末尾四句,如此坚决,如此不留余地。
我断不思量
你莫思量我
将你从前与我心
付与他人可!
“三爷!”荣宝与其他下人听见祠堂里咕咚一声,道福康安怎么了,抢上前去推开门,却见他撕碎了手中的信纸抛向空中,纷扬的纸屑如同冰凉的大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他的面容却是惨笑着的,那笑容如此惨痛凄凉,在本来阴森的祠堂里,越发显得可怖。善宝等不敢近前,刚要说话,却看福康安松开了手中的玉如意坠,身形一歪,缓缓倒在了拜垫上。
“三爷!”众人七手八脚一拥而上,大叫着三爷晕倒了快去回太太,又喊着赶紧去请大夫。福康安却昏然闭目,什么也听不到了。
门外寒鸦点点,本来已栖息,此刻被鼎沸的人声吵醒,“嘎”一声惊起,直冲天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