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康安到家时天已擦黑,仍欲先到书房换了衣服,再过去见棠儿。进了院子便见屋内亮着灯,他一向不喜有人随意出入书房,因道:“谁放人进去了?”随从皆不敢答。福康安不由得几分恼怒,推门进去,见原来是一少女背对着自己,正在整理架上书册。越发不悦道:“这里用不着人,你出去吧。”
那女子闻言转过头来,福康安却看她有几分面熟,再一细瞧,不免有些惊讶:“怎么是你?”
面前的少女粉面盈盈,玉质纤纤,正是锦莺儿。有日子没见,她已不是当日扬州贫女模样,身上服色均换了新的,虽不见得多少绫罗绸缎,但正好年华,配上时新的衣裳,也是形容楚楚。此刻微微福了一福,道:“三爷。”
福康安见到她,自然也有喜悦,但随之而来的却是疑惑。自进京一别,他已着人安置了锦莺儿母女,再没想到能见到她,更何况是自己家里。他稍微想想便觉得有些不对劲,道:“你如何来我家的,又是谁让你进来的?”
锦莺儿微笑不答,见他要动手脱了外面大衣裳,便自动过来服侍。福康安忙伸手止了她,道:“不必劳动。”叫了外头小厮进来。见锦莺儿还站在原地,皱眉道:“此处不便,来人,请赵姑娘外头坐着罢。”
锦莺儿似乎想说什么,但见福康安神色不豫,只得应了,向外走去。走过他身边时却又停步,道:“三爷不必如此客气,本来我也是太太叫来伺候三爷的。”
说着便要跟着下人出去,福康安突然道:“站住。”
他冷冷道:“你说太太——是我额娘叫你过来的,她还说了什么?”
锦莺儿很少见他如此冷厉,先前在扬州时,他对别人虽一副公事公办,不假辞色的样子,但对她母女,无论何时都是一副怜惜温和态度。两人本来年龄相仿,锦莺儿从小所见男子,未有一人能越过福康安容貌气度,早就芳心暗许。只是两人身份有如云泥,她也从未想过与这位少年钦差真的有什么后续。
但再想不到,甫一入京,刚辞别了福康安,就有人来接她母女别院居住。她也曾暗暗打听这些大家仆妇究竟是什么人,但直到今天见到了傅公府主母,才确信原来福康安一直记着自己。她本来就隐约怀疑是他,如今一朝确定,更是喜不自胜。但此刻见他一点喜意全无,甚至疾言厉色,也不免有些心内打鼓,怯怯道:“太太只叫我来服侍三爷,并没说别的。”
福康安见她神色带着惊恐,想想问不出什么,挥手叫她去了。这里方换好衣服,便有棠儿的丫头过来请:“太太叫三爷过去呢。”
福康安顺着抄手游廊过来棠儿正房,远远便见有几名仆妇作辞出得门来,俱是自己面生的,且都服色光鲜举止大方,显见得是哪个世家大族派过来问候的妇人。他深知母亲几乎从不在这么晚还亲自接待客人,心内更生疑窦。方进来室内,见棠儿正靠在榻上,虽待客有些倦意,但神情颇为喜悦。见他过来行礼毕,便招手过来让他坐在身边,道:“叫你早些回来,怎么这么晚。”细细看他,皱眉道:“出去饮酒了?”
福康安笑道:“无酒不成席,不过小酌几杯,这时都醒了。”
棠儿淡淡一笑,似乎不甚相信,略一使眼色,周围仆妇便都退至屋外,只剩他母子和随侍嬷嬷。福康安听他母亲道:“康儿,额娘要向你道喜了。”
福康安心中一跳,今天晚上,乃至近日来的种种异常征兆似乎都有了源头。他强笑道:“额娘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为着你的婚事。”棠儿的声音又轻又慢,听在福康安耳内却重如千斤,“方才出门的几个妇人,你也看到了。你以为比我家如何?”
“额娘……”
“虽超不过富察家百年大族,但也几乎能比肩了。这是明山总督家里的人,今天来我们家拜望的。他们家的大姑娘,就是你没过门的妻子,说是钟灵毓秀,贤良淑德——你怎么这个脸色?”
福康安遽然站起,一时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棠儿半晌,好容易才找回说话的声音:“阿玛也知道?”
“你这孩子,怎么说起胡话来。儿女大事,父母焉能不知?”棠儿凝视着他,似乎不太意外他的惊惶,“但这桩婚事,却不是你父亲和我定下的,而是皇上金口玉言,亲自指婚的。”
“我要去见皇上!”
“回来!”棠儿喝到,福康安一顿,才发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荒唐话。他母亲也站起身来,个头虽已不如他,但气势却远比他威严,“福康安,说话之前,想想你该说什么!”
“额娘。”福康安心一横,一撇下摆跪下。“儿子之前就跟额娘说过,事业未立,何以家为。何况如今二嫂重病,阿玛又随时可能远征,儿子实在没有心肠成亲。明山总督的女儿,儿子也并不认得,脾气秉性一概不晓,如何就知道一定是良配?皇上虽然指婚,但若我心意坚决,未见得不可能收回成命。额娘为何一定要拦着我?”
棠儿不语,凝视他良久,突然笑了一下,叫身旁嬷嬷也退下。缓缓道:“康儿,我之前也跟你说过。你这般推辞,到底是因为年纪轻,家中事多不想成婚,还是因为,心中已有了人?”
她在福康安面前来回踱步,慢慢道:“事业未立,何以家为,这种借口,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只是我早前疑惑,想你莫不是口是心非,看上了那个你救回来的小丫头,索性叫她也做了你房里人。但今天我把她都叫过去照顾你,你却还是丝毫不热心。现在说到赐婚,你又这么大反应。康儿……”她停下脚步,望向福康安,“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人?难道真如他们所说,你魂牵梦萦的,是个破落户家的男人么?”
“!”福康安再想不到他母亲居然就这么说了出来。他此前也多少知道自己行为不避着人,但和珅毕竟同为满洲子弟,又是阿桂手下当差的,就算外人觉得他们有交集,也不过以为是关系好而已。他母亲的话却如此直接而笃定,他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自己身边有内鬼,不知道已经向他母亲透露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