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溢美之词犹嫌不足——这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

烛光下十九岁的青年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温和，霁雯却确信，自己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悲伤。仿佛那一刻他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看着一个他终其一生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但很快，这种感情就消弭不见了。

“夫人。”他轻声道，“累了一天，歇了罢。”

他温柔体贴，知道她疲惫，当晚并未同宿，而是把正房留给她，自己去书房安歇。之后就算过到一处，也都依着她的意思，从不任性强迫。何况本人用功，婚后不久，因英廉不忍见他才华空抛，劝他辞了阿桂这边的琐碎差事，专心温书备考。和珅依言辞了，也参加了当年的乡试，但科举之路何其艰难，此次并未及第。他家此时又少经济来源，和琳娶亲也要用钱，不能总靠着岳家的资助和霁雯的陪嫁，因此和珅执意不再考功名。

可喜朝廷有政策下来，恰逢此时袭了三等轻车都尉世职。因家人一起商议，决定仍走大内侍卫的路子。至去年，刚获了三等侍卫，因办事勤谨，今年又被选入了銮仪卫侍卫。如此，家中经济虽仍平平，总算有了起色，霁雯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此刻霁雯把思绪收回来，因道：“天冷了，昨儿我叫人把衣服都翻出来，该晒的晒一晒，准备穿着。刘全寻出你柜子里还有一件玄狐大氅，却是一件顶好的料子。我家也没有这样东西，往年从没见你穿过，莫不是公爹生前留下的？”

和珅道：“谁让他翻柜子的，照旧收好了，不许拿出来！”

霁雯被他吓了一跳，道：“这是怎么了，突然生这么大气，既然你不叫拿出来，我安顿他放回去就是了。”

和珅猛省过来，知道自己反应大了些，毕竟此事与霁雯无碍。他稍稍平复下情绪，道：”刘全也是老人了，有时候还这么不小心。我用不着这些，你照旧收好就是。”说着看看铜漏刻，道：“太晚了，不要熬夜做衣裳，还是先歇息了罢。”

霁雯依言收拾了针线，知道和珅照例不会歇在一处。但今晚不知怎么有些舍不得他，因红了脸道：“你不一起休息么。”

和珅似乎有点讶异她为何发此问，本来已经准备起身出去，又停下来笑道：“我在这里，你怎么睡得好。”帮她捋了下鬓边散发，便提衣出门，道，“我走了。”

他端着一点烛火，自行过去前院，霁雯望着他，觉得那背影虽清俊，却也孤伶，仿佛要被这夜色吞噬了一样。

次日起来霁雯就觉得有点鼻塞声重，想是头一天吹了风，上午还支撑着操持家务，下午便有些撑不住。和珅当值下来，见妻子病了，因请了郎中问诊，命人好好照看奶奶。想着其他人不认字，还是自己拿着方子去药铺抓药。

且喜药铺离自己家不远，他步行着去了。经过大街，远远便听马蹄得得由远及近，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他回身望去，原来是八百里战报，马上骑手穿街过市并不停留，一径往皇宫大内去了。和珅却认得那竟是阿桂麾下的老人，不觉发了一回呆。

说起阿桂——这位国之重臣老将，如今的定西将军，此时正在金川前线领兵奋战。而说到金川，就不能不提到另一个人。

福康安开赴金川也有两年多了，中间除战事不吃紧时回京完婚，竟是大半时间都在军中度过。和珅如今在銮仪卫，每每听到同僚议论金川前线何其凶险，较之缅甸，又是另一种天难地险。他每每不愿多听多言，但这是朝中热点，任他走到哪里，也难能避开。平素也罢了，此刻见到阿桂的军报，又不能不想起那个人来。

他应该早就忘了自己——忘了这个狠心绝情的人。他自己写的信，恨不能把世间所有负心薄幸的词句全都用上。本来那日在说开时就应该交给福康安，然而酒醉让人情难自禁，竟被他压着自己，做成了他至今为止最想遗忘又最不舍得忘却的一次缠绵。那少年初解人事，恨不能将他弄死在床上。和珅确信，如果不是对方也醉了酒，当天他真的没办法比他早逃出自家宅邸。

但那又怎样呢，前尘旧梦，早已成空。他和他，此生都有可能不复相见了，再说这些，究竟有什么意思。

他提步进入药铺，浑不觉眼中一点湿意，只向老板道：“内子病了，给我抓这些药来。”

那老板见如此清俊哥儿亲自来给媳妇抓药，不由得称羡，略望望方子道：“就是个风寒，不甚严重，你这小哥儿这么惦记——怎么跟要哭了似的。”

店门外，一阵秋风卷过，吹得檐下风铃乱响，如同别离的哀歌。

正可谓，无端一阵西风过，慢曳清音声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