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年,四月。
春日里的大小金川冰雪初消,道路难行。此地气候多变,山高谷深,昼夜温差极大,任谁看来,都是艰苦的作战环境。但对在金川前线的清兵来说,一年中这个时节已是最易行军的时候,若不趁着眼下抓紧前进,只怕到了五六月往后的雨季,路途会更加难走。
福康安此刻正带兵途经一处险峻的峡谷,身后的大部队已经跋涉了一上午,他看看天色,命身侧的副将传令下去,大军在开阔地稍息,生火造饭,自己却只带着几名亲兵,策马登上了前方的山崖。利索地翻身下马,安抚了下沿路来不曾停步的乌云踏雪,叫人好生草料照管着,自己却抬脚独自往崖边去了,亲兵忙要跟上,被他一手止了:“不必跟着。”
他危临崖边,凝视着崖下幽深的峡谷,和谷底奔涌的江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阿桂前几日分别时叮嘱他的话言犹在耳:“瑶林,知你勇武,但你这趟独率西路军,切要加倍小心。这两三年你成熟多了,凡事不要太冒进,好好地成长起来,给皇上和大清再出一个名将军!“
当时他怎么回答阿桂的?“桂军门记挂我,我都知道。我军在金川这几年,直到眼下,攻克索诺木叛军算得上渐露曙光。此刻若不能继续奋勇向前,福康安又与胆小鬼何异?我保证行军小心些,但要真遇上什么,瑶林也不怕,纵然马革裹尸,岂不痛快!”
“你!”阿桂想说什么,却又失笑,“好小子 ,真不愧是你父亲的好儿子!不过这不吉利话,行军时不兴说的。你家里还有老母媳妇,你要马革裹尸,她们如何得了,以后把这些话给我改了!”
福康安笑应了,两人正说些军务,便有阿桂的笔帖式过来呈密报给阿桂看。阿桂略翻一翻,皱眉道:“说了多少遍,这点藏文的内容也译不明白!你们一般也到这两三年了,怎么还这么糊涂!”喝道,“去重新改了,把这点东西和当地向导再重新译过,以后再这种水平拿过来,自己去领五军棍!”
那笔帖式诺诺而退,福康安拿来看时,笑道:“倒也难怪,本来行军上的东西,想描述精准也非易事。这都是之前在宫里当差惯了的,平时用不着,还是到这里现把藏文捡起来,可不吃力了。”
阿桂摇头道:“还是水平不行,我以前也有个书办,年纪不大,人倒聪明伶俐,这些俱精通的。”一过七八年,他也不甚记得福康安当年曾带和珅江南公差,只当他们不认识。“可惜家里想走科举路子,不在我这里了,若那小子还在,这成什么问题。”
福康安心中一动,想问问他那人可叫和珅,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道:“那也是那人没福,跟着军门,今日多少功名求不得?”
阿桂笑道:“所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又说一回话,阿桂看看怀表,道,“竟晚了,你也回去休息,明天一早便要出发的。”
福康安出得大账来,方才强作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这是数年以来,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起与和珅有关的事。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他,至少在金川这几年,血海尸山,金戈铁马,谁有功夫记着年少时那点子缱绻情思?如今他贵为最年轻的军机大臣,又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少年将军,不说朝野上下,单说军中,知道他在金川襄助阿桂,屡建奇功,也少有不服气的。身家地位,权势富贵,声望功绩,他均是顶级,也应该别无所求了。
但为什么心底里,始终觉得少了什么呢。
难道只是因为,身边少了一个人么?
福康安收回思绪,缓缓从崖边退开,一直留意着这边的亲兵忙上前道:“将军,饭好了,且回去先用饭罢。”
福康安道:“知道了。传口谕下去,饭毕再歇半个时辰,然后继续赶路。只剩这么一截路了,五月之前,必攻克荣噶尔博山!”
同是四月。
北京城已是春末夏初,碧桃花谢,垂柳荫浓,清风柔波,各处美景,尤以圆明园为人间最盛。因今年春夏之际,乾隆仍移居圆明园办公,并日常起居,圆明园照例整饬一新。又因今年不同往年,令皇贵妃年初薨了,为避免乾隆睹物思旧,触景伤情,又较之往年做了些变动,专候天子驾临。
这些且与和珅无涉,他如今只在銮仪卫当差,今年仍奉上命随行至圆明园,按排班日常轮值而已。他今年也有一桩喜事,乃是霁雯年初产下一子,乳名叫做天哥儿,此时不过几个月大。他在园内当差,不能日日归家,出来前放心不下,又再三叮嘱霁雯家中诸事。霁雯笑道:“这么放心不下,旁人还以为是你生了孩子了。”
一句话说得和珅不好意思起来,笑道:“我也是好意,既不用我操心,我就去了。”
霁雯少见他有点羞色,倒觉得新奇。往年和珅随侍圆明园,她独自在家,未免寂寞。今年有了孩儿,百般忙乱,也不觉得了。把天哥儿抱出来送他父亲出门,笑道:“看看我们的大眼睛,长大了不知多俊,还是像你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