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道:“男孩子要那么俊做什么,都说外甥像舅舅,还是像你兄弟好。”他眉间似有些郁悒,逗了逗孩子,仍向霁雯道,“有事只管写信来,或者告诉和琳照管。我只要得了假,就经常回来的。”
然他这一去却出乎意料之外,先是搭班子的同僚病了不得不告假,一时没有熟手,和珅并其他人只得连他那份一起做了。又因今年皇贵妃过世,皇太后身体也不好,乾隆心情也不大好,銮仪卫少不得打叠起全副精神应对皇帝出行。往年十天半月总有休沐归家的日子,今年却逢假也不得出,仍在园中等候差遣。和珅虽挂念家中,奈何使命如此,只得多寄俸禄回去。
算算这日又该他当差,仍旧早早起来盥洗已毕,正过去值所用饭,路上迎面碰上一伙官员过来。和珅向他们行礼毕,只站在路边等着他们先过去,那群人中却有一人认出了他,因停步笑道:“怎么今日是你当班儿?出来得倒早。”
却是瑶光,他让其他人先走,叫和珅跟他一起走着。和珅见是他,松了口气。自从他成亲后,瑶光倒比他与福家兄弟交好那段时间要亲切,又送了许多贺礼,两人毕竟是年少挚友,和珅也不好常冷落他,一来二去仍旧恢复了交情。如今瑶光已在内务府任了要职,本是世家公子,又仕途光明,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和珅见他簇新的全副官服顶戴,道:“今天这么正式,难道是要向皇上奏事去。”
瑶光道:“还不是上头非要带我见见世面,要不何苦穿这么多,怪热的。”因又看和珅,见他也是制式的侍卫服色,如今当差多年,身量已不似当年单弱,但仍是秀挑挺拔,五官眉目更是长开了,端秀万方,风流蕴藉。瑶光凝视他半晌道:“看你这个样子,真不像已当了爹的。”
和珅道:“二爷又取笑,如今孩子将满半岁了,怎么就不是当爹的了。”
瑶光道:“倒不是玩笑,你现在这个样子——”他本来还欲说时,又想和珅毕竟是男人,小时候说他像女孩儿不过是玩话,这么大了再说,未免没意思。因此住了口,只揽了他的肩道,“没什么。我也还没用早饭,你既然要去,就与你同去,看看你们这伙食如何。”
两人用饭时说些家常闲话,因说起乾隆近况,瑶光便道:“前几年五爷走了,我听姑母说,皇上着实伤心。今年又是皇贵妃,还是比皇上小着十几岁的,倒走在了前头。太后年纪也大了,说是精神头也不健旺。如今皇上也六十有五,身边竟缺一个知疼知热的人,就不知道,谁能顶得了这个缺儿了。”
和珅道:“满朝文武,三宫六院,皇子阿哥,居然没一个可心人?可知是高处不胜寒。”
瑶光笑道:“不是我说句托大的话,这正是做天子的难处。不要说天家,就我家的伤心事,我从小也见得多了。还是你现在这样好,什么万人之上风光显赫,都不如怜取眼前人来得重要。”
和珅听得只一笑,并不多言。又说不了几句,因瑶光还有要务,就先辞去。和珅与他分别时,瑶光似又想起一事,向他道:“前儿朝中的封赏,你们可知道,你就没什么想法?”
和珅道:“朝中封赏,只怕天天都有,二爷问得是哪一件?”
瑶光笑道:“自然是金川军受赏这一件,皇上最关心的。这里面还有你的老上司桂中堂,据说当日那些兄弟们都有赏,你当年干脆利落地辞去,倒一点不在乎。”
和珅道:“我如今又不在桂中堂麾下了,总提他老人家也无益,何况论功行赏,也都是人家应当的。”他不愿多言此事,行了礼道,“二爷还有事,先过去罢,我也就回去了。”
说着仍往御前值候,且喜今日天气清朗。乾隆难得心情好,自正大光明殿下了朝,仍挪在勤政亲贤殿,不急着批理奏章,且与众军机散步闲谈。当头的便是领班军机于敏中,连舒赫德、梁国治、福隆安等俱在侧,正凑趣儿与皇帝说话,远远见着有急报过来,李玉忙止了,悄声道:“看不见皇上正高兴么,什么大事这么慌慌忙忙的。”
乾隆却见着他们这边嘀咕,因道:“鬼鬼祟祟说些什么,既有要情,拿过来朕看。”李玉忙接了,躬身呈上去,乾隆接了,展开看时,却是云南急报,乃是说明有数名在押的重刑犯潜逃,自陈请罪之语。乾隆本兴头的眉目,立刻便皱了起来,也没脾胃再看下去,掷于地道:“闹出这种荒唐事情,换成旁人,羞也羞死了,还有脸跟朕请罪——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中,是谁之过与?”
他这句话却不是光骂失职者,竟是对着在场所有人说的,众人见天子震怒,早知机跪了一地。离得近的或有一二清楚原委,离得远的不明所以,只连大气不敢出。乾隆本来三分火,见众人唯诺,那气倒长了五分,道:“怎么都不说话了,平时一个个不是很有口才吗,现在怎么了,都哑巴了?”
于敏中跪得最前,方才乾隆看奏报时,他也看了个七七八八。此刻旁人不便说话,他自知少不得先开口,但此刻在皇上气头上,一时无可答言,正搜索枯肠,却听人群中传来一句不熟悉的声音,却是清清朗朗,竟似有些底气:“典守者,不得辞其咎!”
众人均朝那个发声方向望去,于敏中见着原是銮仪卫的侍卫中,有一人跪伏于地。虽距天子有些距离,看不清形容长相,但看那身形,只是个年轻人。乾隆也循声望去,因这声音悦耳,方才的气无端被冲淡一半,道:“谁在说话?上前来。”
那人叩了一个头,起身低眉上得前来,仍在丹陛下跪了,道:“是奴才说的。”
“侍卫里都有看《论语》的——你们一个个说不出来!”乾隆只刺了众臣一句,笑向这人道,“说得很好,抬起头来,朕再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闻言抬头——正是五月,烟柳浓阴,仲夏清荷,身后碧蓝天色,眼前翎羽辉煌,在他的容颜之下,竟似都成了陪衬。乾隆不防这张脸如此秀致无双,竟怔了一下。
“回皇上的话,奴才钮祜禄和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