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熙熙,草香融融。
两人出了殿门,沿路均有御前侍卫侍立,见了二人行礼问候,一路竟无可说话之处。一时出了行宫门,便该是一个往东去值房,一个往西回功臣院。和珅一路上一言不发,眼看到了分别时刻,他默默站定,略施一礼,道:“福大人,和某先行告辞了。”
他转身辞去,宽大的官服下摆翩跹犹如在夜色中绽开的暗色花朵。福康安本来一直没说话,此刻却突然出声道:“和大人。”
他清楚地看见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僵了一下。
“我并没有说我要回房休息。方才辞了皇上,我就决定了,要过去兄长那里。”他声音很淡,听在和珅耳中却不啻于滚过一道惊雷,“刚好我知道,我二哥歇息的值房,距离和大人不远。和大人与福某再同行一段,不会介意吧?”
和珅猛地抬头看他。
迎上他的是福康安强硬攫住他的目光,更有甚者,他已经上前走到他身边。他本已比和珅高,现在离得近,越发觉得面前这个人被他整个罩住。和珅听到他的声音,仿佛就响起在耳际:“和大人,走吧。”
他能感觉出身边人轻微的战栗。
和珅明显不想和他离得太近,一路上都低着头,步履匆匆,但福康安还是能看出来,他在微微发抖。
下午御宴上他与旁人言笑晏晏风华无两的样子仿佛还在眼前——无论是谁,都知他是正当红的朝中新贵,不管心里怎么想,席上谁不巴结逢迎。他冷眼看着他微笑、皱眉、大笑,熟练地与各色官员周旋,那与别人并无二致的石青色官服,偏他穿上就有种异样风情。和十八岁时的清秀单弱不同,眼前二十六岁的他,也许是浸淫官场已久,又或许是谁沾染了他,竟然有种让人无法移开眼睛的,可怕的魅惑之感。
御宴上他的岳家也在座,福康安早听人说和珅的夫人正是冯家的大小姐,英廉的孙女。因英廉年高不耐久坐,他看到和珅先送他下了席,垂眉敛目,低声说话,仿佛只是持重的孙婿。然而他返回来时,也许恰好酒意上涌,本来雪白的脸庞竟泛起了淡淡绯色,而那双一直淡静的眼睛里,直像含了一汪春水,恰好这时候乾隆派人来传旨召他——而他,就那么跟着去了!
一想到多少人见到他这个样子,福康安真恨不得把他弄死在床上。
也许是他突如其来的浓重恨意被和珅感知到,他停下了脚步,看着距离自己不过数步的福康安:“福大人。”他皱起眉,“明明路这么宽,你不觉得,离和某太近了吗?”
他看见福康安转向自己——此刻他们离灯火通明的行宫宫门已走出了一段,而到值房尚有距离。因天子出行,沿路均已围挡戒严,除了奉召的他二人,并无别人路过。因为夜色浓重,和珅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清晰感知到他身上那股极为强势,竟让他本能感到恐惧的压制感,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福康安却顺势往前数步,低下头,两人一瞬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和大人。”
他轻声道:“原来你也会害怕啊。”
“我没……”
和珅想反驳,但下一秒他却无法出声了——因为福康安已直接上手抓住了他的肩,常年征战的手掌的力度远非旧日可比。他像是要把和珅捏碎,几乎把他揽进怀里,逼他抬眼跟自己对视:“你觉得我离你太近了?你就不能上手推开我吗?”
有那么一刻——和珅意识到,他是要吻自己。
如果不是多年前那一次,他不会发现原来他们极度契合,多年的分离不仅未能打消那份悸动,反而让压抑的欲念如烈火烧过的野草般疯涨。此刻他明明知道应该推开他,但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靠近——他爱的人。像以前多少次那样,他竟然有种渴望,希望对方抱住自己——而自己,也想不管不顾地回抱住他。
就差那么一瞬,电光石火之际,他突然想起了乾隆那句话。
“你媳妇……”
“什么?”
他木然出声,声音太低,福康安没能听清,下意识往前凑了下,却感觉到怀里这个人的火热气息蓦地冷了下来。和珅任他抓着,目光却渐渐又复冰凉:“福大人,请自重——你记得方才皇上吩咐你的话吗?”
福康安当然记得乾隆方才的叮嘱——以他的心性敏锐,自然感觉得到在乾隆说完让他回京返家看望妻子那些话后,在旁的和珅整个人气息都冷了下来。
原来在和珅心里,他这段挣脱不了的天家赐婚,竟有这么重要么?
他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松开手,退后了一步,不无讽刺地望向他:“福某当然记得,不劳和大人提醒——倒是和大人也成亲多年了,每天随侍御驾,夙夜为皇上操劳,不知道尊夫人在家里可惦念呢?”
和珅脸色刷地惨白。
他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福康安意有所指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