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礼了,和大人。”
仿佛过了十几年,和珅听到他的声音。
不同于少年时还带着清亮的音色,他现在的声音,已经完全是一个成熟的青年男人。而且带着沙场杀伐的力度和威压,沉沉地向他倾泻下来。
旁边早有人向福康安殷勤介绍了他,和珅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找出一丝错愕或厌恶憎恨,但是没有,福康安看着他的表情,与其说是他设想的那些负面感情,不如说是有些奇异。
他的目光滑过和珅身上崭新的文官官服——石青色衬得这个人脸色格外白皙——从胸前的锦鸡补子,缓缓上移,到被官服立领遮住的修长脖颈,再到这个人秀致无双的脸……
这个眼神!和珅仿佛被刺了一下,偏过头去。
八年前那个竹影摇晃秋光缭乱的昏眩午后,那一场痴缠的零星画面猛地涌进了脑海……那些灼热的喘息、炽热的纠缠、抵死缠绵的欢愉……
不用别人说,他已经感觉到血涌上了脸颊。
周围一圈人看着这两个默然相对的当今天子心尖红人,不知为何觉出一丝暗流涌动,但皆不解其意。身侧有内务府的副职轻咳一声,悄声道:“和大人,咱们敬酒哪。”
和珅下意识举起酒杯,见对面的福康安也擎了杯,两只酒盅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响。
“贺福大人凯旋。”
众人皆陪饮一杯,杯酒下肚,气氛又瞬间热络起来,开始继续搭讪着说笑敬酒。福康安放下杯子,没再看和珅一眼,回去自己的席位。和珅回到自己的位置,觉出刚才那一道不动声色的交锋,竟全身都脱力了。
他手指在袖中握紧,突然意识到,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福康安对自己竟能形成这样的威压。
也许是因为分别时对方还年少,记忆中总把他当成一个大孩子,就算以前也强势霸道,心里都觉得是小孩儿心性。然而此刻再见,这个人身上蕴含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如果再有一两次刚才那种场面,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场失态……
到那一刻,他将如何自处。
他眼神清明了一瞬,骨子里自少年时代就从未被压下去的倔强又抬起了头——这样的事,他不允许它发生。
他升得太快,早知道别人在背后说什么,以色侍君,媚上邀宠,更有人说,是因为这张脸,皇上才对他格外留心……
别人怎么猜测,他不在乎。只要能达到他平步青云的目的,只要能让他永远不复落在少年时一无所有的境地,他们说的他都可以当听不见。
但他不能让这件事成为真的。
如果成了真的,他就万劫不复了。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漾起了一贯的微笑。
起身斟满酒,和珅叫住内务府大小官员:“走,咱们向列位将军道喜去。”
乾隆与阿桂等人议事已毕,自觉身边少了什么,四处看看,因道:“怎么没见和珅,传他进来。”
李玉等不得一声,连忙唤人去叫,少时和珅过来,因有了点酒意,脸色微红。乾隆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喝了不少,心下未免不悦,道:“朕还有要事找你,你倒没事人了,方才为什么不跟着过来。”
方才乾隆并未传唤,他如何能进,然而这话无法说得。和珅行了礼,却不起身,笑吟吟道:“臣何尝不想,只以为郊劳方毕,皇上今儿用不着奴才了,瞧见各位大人议事,心下倒羡慕的。多饮一两杯,只当解闷儿,哪想到皇上还记着奴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