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封福康安为户部左侍郎的谕旨次日即到户部，新任户部尚书丰晟额率阖部堂官跪接圣旨，身后跪着的便是时任户部侍郎梁国治与和珅。待传旨太监念毕，众人接旨起身，丰晟额邀请传旨太监入值房吃茶，在门口回头看仍跟着的二人，道：“眼下金川军务核算要紧，皇上让我等至少一人一天在署里理事。梁侍郎这边我知道，应该兼顾得过来，和侍郎这边却是要常去内务府理事的，你……”

他看着面前容色出众神情淡静的年轻官员，和珅这个人他接触不多，他从金川回京总没几天，与此人并无交情。但冷眼看良乡郊劳、午门大典、紫光阁凯宴个中细节，却是个妥帖细致人物。只是阿桂似乎不大喜欢他，也难知其中原委。他正在忖度，和珅却先开口道：“但凭大人吩咐，下官顾得过来。”

“既这么说，就都多费心。”丰晟额便不多说，自去应酬。和珅转过身来，梁国治在旁看了看他。他比和珅年长一倍有余，已经五十多岁，素来谨慎寡言。当日和珅在圆明园应答乾隆，他是在场的，虽不像于敏中那般嫌恶，但也并未多有好感。今天看他，倒觉得神情冷淡自持，不像往日在乾隆旁边那般和悦逢迎，反而稍有些改观。因道：“和大人，你精于财务，人又年轻，也是正该上进的时候。”

和珅只微微笑着作了一揖，梁国治看他不愿多言，也不肯多说，便先辞去。和珅目送他去了，才提步往自己的户部值房过去。

幸而他们重臣会谈，四下无人，没人看见此刻他走这几步路，竟像是需要调动起全身的力气似的。

今年因为迎征西军回京，往年乾隆早在四月即移驾圆明园，眼下却挪到了五月初。又逢端午，说不尽多少繁杂事宜。和珅在随侍圆明园之前，总算趁休沐回了趟家，霁雯已经习惯了他这一年来去匆匆，但这次看他，却觉得眉宇间不似往日轻盈，总有点忧伤神色。一家人吃饭，他总是先停著，默默地看着她母子两个，问他怎么了，他却又笑盈盈地道：“没什么，还不让多看看你们吗？”

他这次回来，陪伴她的时候也多了点。往往天哥儿睡下，他不管多忙，都会从书房过来卧房看看她们母子——灯下他静静望着天哥儿的脸，亲亲他的小脸，那孩子并不像他，反而更像霁雯。霁雯在旁边给他披上衣服，心里难得地宽慰了好些。

仿佛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这一个夜晚似的。

到他还朝那日清早，霁雯送他出门，看刘全伺候他准备上轿。她突然想叫住他说两句夫妻之间的体己话儿，因唤他道：“和爷。”

和珅回头，也许没想到霁雯会叫他——从来他们夫妻分别都是默默地——眼里竟少见地划过一丝慌乱。

霁雯并非没看见，就那么一刻，她就知道不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