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并没有在看什么。

他可能也没意识到，他并没有在看窗外的竹影，没有看书案上的御膳，也没有在看面前摊开的金川军费账簿。他只是在这坐了半个晚上，直到听到了院门外不请自来的脚步声。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有点恼怒。

不是说他的副职和下属不能从凯宴上回署里，但他们几乎不可能直接进来他的院子。如果是乾隆派来的人，未免还是要传召他。

但无论是谁，他这一刻都不想见到。

于是他问出那句话，对方并没有回答。在他突然意识到来的人可能是谁之前，福康安已经先推开了门。

他甚至都来不及站起来，只能看着他回过身，随手掩上了门，不知道是不是同时把门闩也插上了。然后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做了个他绝想不到对方会对他做的动作。

他拉起了他的左手。

和珅意识到他在看那枚翠玉指环。

那枚指环——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他整个晚上都忘了摘下来。

他不知道今天下午为什么要在凯宴之前戴上它，也许是因为他偷空午歇醒来后实在昏沉，也许是因为这间办公寓所那一刻真的有点闷热，也许只是他翻开抽屉，恰好看见了它。清凉碧绿，阴阴生晕，他看见它，有一刻居然有点恍惚。

这是他在去年夏天用飞速升迁后得到的第一笔俸禄买的，价格忘了，大概确实不便宜。也许同时还给霁雯买了锦缎，给天哥儿买了碧玉长命锁，给和琳和弟妹也买了些什么。当时他让刘全和老常伯先带着东西回家去，自己在玉器店里又待了半晌，然后见到了它。

店老板知道他必是贵重人物儿，早喜笑颜开陪着他转了一下午，见到他看这枚指环，一迭连声请他试戴，又主动让利，拍着胸脯说一分不多赚他的，不仅如此，以后店里新进了稀罕物，必要先向他府上送个样子。和珅叫他拿出来，戴上手上，玉质清透寒凉，难得的是碧绿幽深，老板在旁边恭维，直说这戒指衬得爷您这手格外白净，配上您这容貌气度，清贵的哟，一看就是当官老爷的命。

他买下了它，因在家中要抱天哥儿玩耍，怕硌着孩子，总没戴过。后来跟换洗的官服拿到署内，平日无论办差或随扈御前，似乎都有些显眼。今天换好衣服戴上，居然是头一次。

他现在意识到他忘了摘下来，而他面前的人，抓住他的手，看了这枚指环半晌——也许不只是看指环。而后缓缓十指相扣，然后把目光移向了他的脸。

然后福康安把他拽了起来，在他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之前，就被这个人压到身后的书架上吻了下来。

他挣不开。

八年前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吻他，他尚且要靠死力气推开，何况八年之后。对方几乎是把他钉在了书架上，全不在意身侧有几卷没放稳的线装书颤巍巍掉了下来。和珅觉察出他的左手强硬扣住了自己的后脑，辗转加深了这个吻，也许是他手上那枚金指环硌到了他，他下意识地往前躲，却把自己更深地陷入对方怀中。有一个令他心惊的事实忽然划过他的脑海，那就是——两天之前在黄辛庄行宫外拉扯的深夜，福康安根本没用全部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