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因此点了蜡烛——不知怎么这阵子总不喜欢太亮。本想叫亲随过来拾掇窗下小榻,想想又罢了,毕竟素日不轻易叫人进来,索性自己动手,铺设了一回。自从高升后,他总没亲自打理这些,这会儿倒有些有趣,手上正将新制的绛红纱罗的凉被收起来,门外却传来了叩门声。他以为仍是亲随有事呈报,随口道:“进来罢。”
门开了,他回头,心跳就漏了一拍。
是游廊对面那间平日里泛着冷冷金戈光彩的值庐主人。
福康安正站在门边凝视着他。
乾隆在九州清晏坐定,见太后今天脸色也好了些,不觉十分喜悦。因道:“这一向入了夏,额娘精神倒健旺了,儿子今儿单叫十格儿和她娘陪着,人也不多。天热,孩子又小,咱们听些清雅的。”
皇太后今年已经八十有五,自去岁以来,身子骨总不大好。今年知道金川平定,乾隆心内安稳,这一向反而松泛了些。慈爱凝视他道:“最近连日忙,怎么不多歇歇。”有些心疼地看他的脸色,道,“皇帝近日却瘦了些,可是操劳太过了。”
乾隆道:“哪里就瘦了,都是额娘多心。”唤过嬷嬷将公主抱过去,哄太后欢喜,惇妃又侍候他用了一回茶果。听了一会子,内心中总有什么牵挂一样。于是下了席,也不叫人,自己踱到回廊上,看廊外愈发阴沉天色,沉吟半晌,回身向跟出来的李玉道:“你去叫人,还是把和珅召进来。”
李玉躬身应了,心下纳罕,上午乾隆说了一应外臣不叫,估摸此刻和珅也许先回了园外私宅。此刻去寻,来回不得一会儿?但皇命如何敢违,吩咐小德子去召和大人觐见。眼见小德子已穿戴了雨具,持了竹伞准备出去,豆大的雨点却忽然噼里啪啦打了下来,一时间天地茫茫,把个绝美的圆明园霎时淹成一片泽国。
小德子便不免面露难色,想着这一去必是苦营生,方准备闭眼冲入雨中,却听皇帝在身后唤道:“等等。”
他站住脚,躬身回望。见乾隆只望着磅礴雨幕出神,半晌才道:“罢了,这么大雨,他过来淋湿了,撑着陪同反而没趣儿,等明日再说罢。李玉吩咐下去,今儿晚上仍翻惇妃的牌子,叫她预备着。”
小德子省了这一趟奔波,着实面露喜色,心下暗道和大人好运气,不必冒雨前来。抬头跟上他师傅,却见李玉望着转回殿内的乾隆正了神色,好像叹了口气似的。
这场雨也不知下了多久,待云收雨霁,天竟已是傍晚了。
和珅也被暴雨拦住。这时方从户部出来,乍出房门,迎面便是雨后飒爽凉气,他轻轻咳了一声,整了整衣服下摆,等着亲随唤轿子过来。恰好面前一队宫人路过,原是伺候后宫妃嫔的,当中有认得他的,躬身行礼。望了望他,感叹这位新贵果然容貌出众,当真天人之姿,目光所及,又不由得望了望署前一潭池水中的新雨荷花。
那花粉红盈盈,经过方才暴雨,竟是更加亭亭。
在薄暮天色下,仿佛发光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