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圆明园。
天儿一早就阴着,或许蕴含着一场大雨。乾隆今晨照例在勤政殿怀清芬用了早膳,叫过诸军机大臣议事方散。单令户部尚书丰昇额留下说话儿,见众臣跪安了,走在最后一个的和珅身影也消失在门外,乾隆目光方收回来。向丰昇额道:“自你回来,总没好好单叫你说过一回话。”因赐了座,道:“说说吧,金川军费核得如何了?”
丰昇额一五一十汇报了近日进展,乾隆只默听着,间或问上一两句。一时等他说完,道:“目前看来,倒也大致清楚,难为你们。”又道,“前头仍是福康安和珅共同核定的么?”
丰昇额道:“正是了。奴才以为,皇上此番叫他二人共事,竟是圣心裁断。福康安不必说,奴才与他在金川多年,他的天赋能力早都看在眼里。和珅也是个稳妥细致人才,理财一把好手,也是公认的。”
乾隆只一笑,道:“也是你这个尚书带得好。”唬得丰昇额连忙起身道:“奴才如何敢居功。”
乾隆道:“传我的话,只管叫他二人历练。若办好这件差事,重重有赏。若办不好,朕也要责罚。”他若有所思转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忽然笑道,“最近忙碌,朕知道你们都不大敢擅离,圆明园离城远,若有休沐,都常回家么?”
丰昇额道:“奴才这里,皇上是知道的,尚没有儿女,索性无牵无挂。梁侍郎、福侍郎倒都园外有各自的院子,也不大常回。和侍郎家公子尚小,只他常回去的。”
乾隆不语,想了一回,叫他退下。丰昇额跪安出来,扑面而来湿热滞闷的空气,不免咳了一声。走出殿外,早有他的亲随跟上,觑着他脸色不大好,道:“早起参汤已煎好了,大人又没喝。此刻还是回去用了罢。”
丰昇额道:“放着罢,我得空用了。”看看头上的天空,道:“这次回来,不知怎么,倒觉得比金川那会儿还不舒适。”亲随知他在金川征战连年,伤了元气,也不忍多说,只跟着他一路回去了。
乾隆此刻却令人叫过十公主来,平素都不大在怀清芬传召,李玉忙亲自去请。一时乳母嬷嬷带着过来——公主此时已一岁半,见到阿玛一点不怕,格格笑着攀她父亲的腿,乾隆抱起来亲了亲,笑道:“十格儿又胖了些,你娘一天给你什么好的吃?”
旁边嬷嬷回了,公主奶声奶气道:“阿玛,抱。”
乾隆喜道:“好,好,阿玛抱。”唤过李玉吩咐,“下午若无大事,一律外臣不见,叫他们自去办差便罢。朕亲自去请太后,在九州清晏摆一台小戏,再叫惇妃来陪着。”又亲亲十公主小脸蛋,道:“跟阿玛去看戏,好不好?”
他们父女说笑,又有宫人捧了折子进来,乾隆陪十公主玩耍一阵,仍命抱回去她母亲那里去。自己看了那请安折子,却是故人,他渐渐凝了眼神,唇边带出一丝微笑,道:“说起来,他父亲也没了三年了,这阵子在家守孝,朕竟把他给忘了。”叫李玉过来,道,“刘墉守孝期满,已从老家进了京,与朕请安,今儿迟了。明儿叫他进来罢,朕要问他话。”
和珅关上了窗户。
乾隆今日少见地没叫他留下说话,他此刻回来,反而突然觉得没什么事情好做。金川军费说来冗杂,一个多月紧张忙乱,倒也逐渐眉目清晰。他手下的几个笔帖式,这一年多是用惯了的,都十分机警。福康安的亲兵也不必说,当中也有从金川战场亲自下来的,更不容糊弄。两边人马配合,果然事半功倍。这会儿他想起那时在午门大典之前,乾隆在御舆中吩咐自己承担军费核算的担忧,倒有些可笑了。
他此刻打量这间办公寓所,与紫禁城内务府他自己的值房,又有些区别。在那边毕竟他是主官,房间阔朗,书案陈设一应按照他的喜好。到了圆明园户部这里,因场地狭窄些,高大些的书架柜子都舍了,都用的紫檀木的小巧桌椅,配上绿阴阴的凤尾竹,十分风致。时值午后,一上午的雨说下不下,唯有天色越发阴沉,这会儿关了窗户,房间内越发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