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长安随他一同进来坐下，凝神看他，见他虽近日随扈，确有倦色，但其端秀雅致，竟不损分毫，而且眉眼间竟少见地有了些暖意，却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他此前与他近距离相对，还是在黄辛庄行宫外的深夜，与此时对比，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不觉心里犯了点酸，淡淡道：“和大人最近气色倒好。”

和珅正尽地主之谊给他倒茶，听他声音有点不舒坦，觉得好笑，放下茶壶道：“这里从哪里说起？”看了看他，“我看你神色倒不大好，谁给你气受了？”

福长安不做声，和珅注视他一会，觉得他似乎自己犯轴。他向来对不相干的人事不愿多费神，因道：“若是来我这里生闷气，也只好由你罢。可惜了内务府新采买的好茶，我口渴，我先喝了，你请随意。”

他说得自然，福长安也不好再发作，只得跟着他把茶饮尽，转了转茶杯，却突然笑道：“和大人，前些日子惠椿亭兄请我们吃酒，说是也邀过你，怎么你倒不赏光？”

和珅知道他说的是惠龄请槐花酒宴一事，原是当日在午门大典攀谈后，惠龄又来向他请教过一两回公文，也当面邀请过。但和珅早知这原是他们世交子弟的私宴，他本也不是那个圈子的，当真去了，只怕席上反而没趣，因此婉拒了，惠龄也并未勉强。此刻听福长安说起，道：“你们都是少年时的朋友，我也不大熟悉。我要去了，你们岂不是不自在呢？”

福长安并未答言，只是想着槐花酒宴当日——东道主惠龄素爱饮酒，请的又都是发小至交，特别备了好酒好宴盛情款待。席上宾主尽欢，均是大醉而归。特别是福康安，当日原是下了朝便赶过来的，还穿着官服，当晚回去才发现酒渍连官服都染上了。席间不知有谁提起和珅，有人便笑道：“椿亭如何不请请这位和大人，据说平时是不大饮酒的。咱们哥儿几个这酒量，只怕他一个也顶不住，醉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惠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福长安却莫名望向身边的福康安，见他只是低垂了眉目，静静看着杯中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此刻听和珅说起不赴宴，义正词严，倒也当真是个理由。和珅见他今天总是不大活泛，也不去细问，自己简单洗漱了，仍坐下看户部文书——这些公务并不会随着巡幸木兰变少，因此他每日仍是挤出时间办理。福长安在旁边跟他看了一会儿，反而不知不觉有些趣味，他本来少年心性，找出两个问题来询问，两个人一来一回，竟说了半晌。还是和珅看看铜漏刻，笑道：“怎么说了这么半天，看不出来，你还对这些当真有点想法。”

福长安笑道：“所以说我得辅佐你呢。得和大人赐教，幸甚幸甚。”

和珅笑着摇头，也不置可否。福长安见他面露倦容，知道也不好多打搅，因起身道：“我也回去了，你早些休息罢。”

他没想到一出行宫门就迎头碰见归来的福康安——不知为何总不大愿意让福康安知道他今晚见了和珅，索性含混了个借口先走了。

他却不知道，福康安此刻也在游廊上看了一会儿对面未熄的灯火，半晌方回自己房间去。

自此一路无话，不过三两日便到木兰围场。等诸事宜均安排妥当，已是人困马乏——今年秋狝正日子在三日以后，正好君臣皆趁此养精蓄锐，到了第三天，方觉得都恢复得差不多。今日是乾隆召见蒙古诸王公的日子，和珅却没有太多任务，忙完手里的事，先回了自己营帐，看见外面碧空如洗，秋山如妆，不觉偶然兴动。吩咐好亲随若有事就去山上找自己，也不叫人跟随，带好佩剑，自己一人一马独自上山去了。

山上却不如营地和暖，他纵马驰骋，也觉得微微寒意，但此刻难得清闲，真如倦鸟出笼，一点也不想回去。半晌策马登上山峰，下了马让它休息吃草，自己却无声地在山巅站了好久——极目遥望，但见远方枫树红染，秋风拂过叠嶂层峦，秋云翻涌，更觉清寒。

这场景实在难得——他只管看，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清俏孤伶站在山峰上，在旁人眼中又会是何等风景。好容易退回来，打个呼哨叫踢踢踏踏走远的老马回来，想返回营地，乍一回身，却忽然顿住。

他不会看错，平素向来镇定自若的心脏，此刻却鼓噪得仿佛要跳出来——在来时的盘旋山道上，有个人正骑在高大的紫骝马上定定凝望着他。

他佩刀柄上镌刻的那枚金麒麟极其耀眼——秋阳之下，竟比日光尤盛。

那样辉煌凛冽的金色，简直像，把人生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