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乾隆便发现和珅不大上马了。

这是自他去年升迁以来，第二次以重臣身份随行木兰。去岁秋天，他也在木兰秋狝，当时王公大臣射猎，他虽未拔头筹，但骑射俱佳，收获也不错。今天乃是秋狝首日，他例行参加过大典后，只在御前随侍，精神虽好，但说不上来总有点倦色。乾隆虽喜他在旁陪着，却也有些疑惑，因叫过他来，道：“怎么今天不下场了，难道是等着他们都猎过了，你去收尾？”

和珅笑道：“奴才怎敢，今年桂中堂并诸位将军都在，奴才雕虫小技，不敢献丑。这会儿养精蓄锐，还是等着皇上射猎时候，再陪着罢。”

他这话一出，旁人便不免侧目，阿桂只淡淡朝这边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目光仍移向场下。但见明黄华盖之下，帝王高台之前，不远处的开阔山坡上，八旗官兵并蒙古精锐尽列队集聚于此，一人策马佩刀，伫立在众人前方。若论装束，他也和其他各旗都统无甚差别，唯深色行服下一点深绛色衣袍，衬着佩刀柄上镌刻的金麒麟，金红相映，格外悦目。

管围大臣向前启奏乾隆毕，回身示意行围开始，一声令下，霎时见千骑竞驰马蹄飒沓，一径调转马头进山去了。

和珅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看那抹绛红也策马转身消失在人海中，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被他昨日握住的触感——他意识到自己脸颊滚烫，胡乱找个借口从高台上下来，到盥洗处掬了两把清水泼在脸上，怔怔看着摇曳水波中的那张脸——那种惊慌的风情，连他自己也并未见过——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福康安照例是带着亲兵一马当先入了山中，身后却是他堂兄明亮和奎林，各领着自己的亲随。他们皆随乾隆木兰行围多年，并不在意射猎多少，这会儿见福康安驰骋远去了，不觉有些失笑。明亮因道：“老三在金川一天天也没个笑影儿，回来倒看见活泛多了，劲头足的，跟他小时候一样。”

奎林素来不像他兄长般有话直说，此刻也并不多言。兄弟俩边策马徐行，边说些家常。奎林一时想起一事，便向他兄长道：“秋狝之后，皇上的意思，是仍让哥回四川么？”

明亮闻言点头，脸上却有些阴霾——他在金川征战多年，好容易战胜回朝，但照乾隆的意思，仍叫他回四川料理军务。这是天家旨意，他们同为富察家子弟，唯有遵从，但一想起家中妻子儿女，如何舍得。他与福晋感情甚笃，此刻心下不忍，道：“好好地说这些干什么，皇上让回去，回去就是了——前方有只狍子，快射！”

福康安此刻已轻骑进入深林中，秋日明亮日光穿过头顶茂密树丛洒落，并未有多少暖意，反而增加了几缕清寒。身后亲兵随行，福康安叫他们不要声张，慢慢散开各自巡猎。自己只在林间空地驻马，听得耳边鸟鸣虫嘶，无边寂静中，一道轻巧的黑影忽然从眼前草丛中掠过——不防不远处的他早已搭弓满上，一箭射出，那畜生竟是一丝挣扎也无，立刻就没命了！

他纵马过去，下马捡起，原来是只雄麝。他方才其实就见到了它，不知为何，只想把它猎中。此刻闻到它芳香的麝香气息，突然有什么记忆电光石火般冲破了重重往事，呼啸着向他拍了过来。

那是十二年前的雪夜。

千里月明万里雪晴的康西草原上，他曾向一个人递出过一只麝，说：“给你。”

而那个人，那张少年的脸，那个容色清澄似女孩儿一般的神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不像是满人，这江南夜雪，倒是很衬你。”

他愕然转身，隔着层层密林遥望高台方向。

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