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合围至午方归,乾隆遥立高台,看八旗官兵并蒙古精锐,自山间逐步向围场开阔平坦处赶着猎物合围,预备天子亲自登马射猎。不消说人驰马嘶——被驱赶的猎物惊慌失措,纵跃奔突,也着实地撼山摇。他再回眸,看身边已恢复了平静温和神色的和珅,微微笑了笑,道:“此情此景,你不下去也罢了,还是与朕作诗。上次限过的韵,你今儿再作两首出来,若好,朕回来有赏的。”
和珅笑着应了,自去苦心思索。他却没看见,就在那万人之中,有个人牢牢盯住了他的身影,须臾也没有放开过。
乾隆御马亲射,可喜射中一只马鹿,由是大悦。吩咐排宴,君臣咸欢。宴毕乾隆仍归大帐,午休后再行秋狝其他安排。众臣也各自回了自己营帐,都要趁着皇帝休息赶紧打个盹儿。和珅告诉亲随无事不必入内,刚进来自己营帐,正要解开外面行袍,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把勒在怀里——他一惊之下差点叫出声来。却被那人往前几步抵在了帐壁上,这种如入无人之境的行事作风和威压力度,他如何不知道是福康安。下意识抓住他的手,道:“这是御帐,你又疯什么!”
他被人转过来,没等再多说一个字,就被他盖住了眼睛吻住了。
此刻午后,外面天光丰盛,诸臣营帐中为省检花费,白日若无政务,均不点火烛。他被福康安压在暗影里,眼前又看不见东西,心下着实气他不管不顾,比昨日在山间红枫林里还胆大包天。正要支吾着说点什么,他却先离开了自己的唇,在耳边轻声道:“和大人,我今天猎到了一只麝。”
和珅不由得僵住。听他继续道:“十二年前,我在康西草原也猎到过一只,但那时还有个人跟我一起,当时我并不认得他。但今天,我想起来他是谁了——”
他放开覆着和珅眼睛的手,和珅看着他在阴暗营帐中依然极其英俊的轮廓,以及他眼里那点光。那不是现在的他冷若刀锋的眼神,而是十二年前,那个只有十一岁的小孩子眼里那点火亮的光芒。他从少年时代就应对不了这种火一样的眼光,而现在,即使二十六岁的他,也一样应付不了。
福康安没有说下去,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仿佛被什么极美又极致命的东西迷惑到一样,微微皱起了眉。下一刻,他轻轻松开了和珅,还帮他整理了下方才弄乱的行袍。在他们呆在营帐的时间长到让人起疑之前,转身出去了。
和珅一直在帐中待到乾隆遣人来叫他,说过一番政务后,却是他主动向乾隆笑道:“皇上叫奴才做的诗,奴才均已做出来了。好不好,先呈上来,只等皇上圣心评价罢。”
秋狝时光飞逝,眨眼即到御驾回銮前日——这日却是宴别蒙古诸王公,彰显大清皇帝恩赏的大日子,和珅带内务府诸人早打起全副精神,连日校对各种仪轨,力臻完满。可喜诸事顺利,至晚大宴,从乾隆起,至诸王公大臣,均开怀痛饮。和珅因惦记着手头事务,只陪了几杯,仍在旁料理。乾隆一时与旁人说笑毕,看见他还是谨慎周全的样子,不觉有些笑意,唤他过来,道:“你连日辛苦,朕看见了,索性要叫你乐一日。回去坐着罢,这里不用你侍候了。”
他只得谢了恩回来,一到席上,早有人连番等着敬酒——若是同僚倒也罢了,然而此次连蒙古诸部见他蒙文精通,为人随和,也都有结交之意。他本不胜酒力,如何比得了他们海量,酒过三巡便有些支撑不住——眼下又有人过来,正想说实在不能喝了,一抬眼,却是惠龄。
惠龄也看出他多半是高了,只擎了小杯笑道:“和大人,当日说要请你,终究没有成行。秋狝之后,我就去西宁了,来日再聚,也不知是何时,今儿这一杯,就算是作别罢。”
和珅也知他外放了西宁,回京便要出发的。他下意识在人群中去找福康安的身影——也许对方也正好看到惠龄来敬他,似乎沉吟一下,便起身过来。惠龄正与和珅碰杯,不防何时他竟站到自己身边,因笑道:“瑶林,你这一向在户部,与和大人配合得不错,连皇上都在说。怎么,你们两个不喝一杯?”
福康安闻言看向和珅,见他酒意上涌,已是面拂绯霞,连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有点不清明。由是笑向惠龄道:“椿亭,和大人不善饮,别扰他了,还是过去我那边,我有事跟你说。”
惠龄跟着他去了,一时福康安回身,就发现和珅已不在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