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二年,正月。
皇太后的病情自从去年底以来一直不大好,至冬愈重。好容易过了年,在十公主生日时尚支撑着受了公主的礼,此后每况愈下,至正月二十三,终于溘然长逝了,享年八十六岁。
乾隆哀痛不已,将皇太后梓宫安置于慈宁宫,谕旨文武百官穿孝百日,自己多次去母亲灵前哭祭。和珅每每随皇帝祭拜,在随行内务府官员中看见同样一身缟素的瑶光,见他只是苍白了脸色,依序行礼。不期然想起他当年在圆明园对自己说过的话。
皇上身边,至亲、至爱,真的一个个都不在了。
他下意识又去望身边不远的福康安,对方也恰好转过头来看他,目光交汇的片刻,也许都说了比语言更多的话。福康安看着他把目光移开,朔风穿廊,宫阙凄冷,和珅一身素服,在满朝文武当中并无二致,但就是会让人把目光凝在他身上。
他低垂了眼睛,心里听见自己轻轻叹了一口气。
未几,皇太后梓宫发丧,乾隆亲自扶灵前往泰东陵,也不消说沿路行程如何浩大,单说乾隆思念亡母,早前便命制作金发塔一座,单独盛放皇太后御发。制塔的营生交福隆安牵头,和珅主办,内务府造办处打造,两人自然是全力以赴办好。却说这日瑶光因事过去造办处,遇见相熟的司官,停下来攀谈,说起金发塔制作,那人便笑道:“要说在咱们皇上心里,只怕和大人竟是比额驸爷还知情得意呢。”
瑶光本来不欲与别人多谈和珅是非——内务府上下,并无太多人知道他们是旧年同窗。但见这人话里有话,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是从哪里说起。”
“自然为着造办这座塔,皇上又要庄重,又要体面,又要华丽,这么下来你算算,可得多少银子。额驸爷一开始想的预算,至多千两黄金。哪知道图样一上去,先叫皇上驳回了。还是和大人,回来之后带着人改了好几天,又出了一版,你猜猜多少钱?”
瑶光道:“至多不过翻倍,也够多了。”
那人笑道:“瑶大人也是和亲王的内侄,正经的皇亲国戚,怎么还把钱想少了。若只是翻倍,谁还议论?”伸出手比了个三,道,“三倍有余!”
这就是三千两黄金了。瑶光没想到为了一项金发塔,竟奢华至此。不觉皱了眉道:“这么高的造价,却从何而来?”
那人道:“钱倒未必成问题。自从和大人去年到了内务府,想了一系列法子,账面也着实宽裕多了。但若只是这一件,也罢了,就怕以后都这样……就成了例了。”
瑶光不接话,沉思半晌,又说了些别的,作辞出来,一路默然无语。自和珅任内务府总管大臣以来,他听见多少议论,虽说他天赋过人,尤善理财,但旁人看着,都各有想法。金发塔的造价一出,只怕更有人忮忌。
他停在廊下,望着和珅值房小院的门,似乎想去敲一敲。
终究还是转身离去了。
出京之前一日,和珅仍是过来乾清宫给乾隆呈上金发塔样子,乍到养心殿,却被告知乾隆又去皇太后生前居住的寿康宫缅怀。他在殿前静候,想了想,问同样留守的小德子,道:“只有皇上去了,还有谁陪着?”
小德子道:“皇上一早让福大人也跟着去的。”
和珅就知道他说的是福康安。便不再问,只低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