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一年秋，乾隆御驾自木兰围场回京后，可喜朝中无甚大事。只有皇太后这一向身体欠安，仍一直在圆明园休养，乾隆也经常亲自探视，除此外，就是与众臣工议事，并无别话。

这一年冬天，文渊阁落成。说起文渊阁，原是乾隆为了收贮《四库全书》，特命在紫禁城内文华殿后建造的。正式动工正是去年，前后建造一年多，今冬方成。其时任命的正总裁，乃是于敏中、阿桂、福隆安等多位重臣，副总裁也有梁国治等文官清流。那日乾隆与众军机议事方毕，叫众人散了，独留下和珅，道：“方才说到四库全书编纂，朕看你想说什么，又没说的。这会儿说罢。”

和珅不防乾隆连他方才欲言又止都看了出来，一时竟愣了一下。此刻忙中编不出话，倒不如实话实说，因定了定神，道：“奴才不敢瞒皇上，方才奴才其实并未想四库全书编纂一事。”

乾隆也不由得一怔，仍注视了面前人那张容色出众的脸——因是冬天，和珅已按例换了冬朝冠及官服。因十一月刚因他办事勤谨，赏戴了一品朝冠，此刻看他，不光是俊美，更有种无法压制的清贵气。从木兰秋狝回来，那阵子他似乎被晒黑了一点，现在又恢复了一贯的白皙，单单站在那里，就让满室生了光一样。

他因此略咳了一声，自己都没觉得并未动怒，道：“那你是在想什么，说来朕听听。”

和珅道：“奴才其实是听到方才列位大人说修史，倒想起了一件别的事。”他垂下眼睛，没看乾隆注视他的眼光，“这阵子得了闲，还是翻书来看看，当中常看的，还是石头记，又叫红楼梦。皇上明鉴，这本书，总有些人说是隐了什么史，奴才倒不觉得，只觉得写得好。刚才想起来，就出神了。”

乾隆如何不知道红楼梦，也听说过关于此书的传言。他平素不理论，但这会儿和珅说出来，反而感了些兴趣。道：“你怎么觉得好了，说说呢。”

和珅却抬头看他了——就那么一下，他淡静如深水的眼光像是一只手，轻轻叩在乾隆心上。他道：“只是读到林黛玉作的那几首诗，或许是奴才和她身世一样，都自小没了爹娘，有些同病相怜的傻想头。说出来倒像跟皇上诉苦了，皇上当奴才忘情了罢。”

他真的什么都没说，乾隆却觉得，他已经把话都说尽了。一种极为陌生的情感汹涌地向他席卷了过来——比当时圆明园第一次见他，中秋让他陪在身边，甚至想在暴雨前召他，都要可怖。即使一向自负如帝王，也不能不为之震动。

他看了和珅好一会儿，忽然淡淡道：“文渊阁方落成，布置方面，仍要你带着内务府操持。四库全书尚且不能全部入库，有些角落，空着也是空着。你若那么爱红楼梦，朕单划一片地儿，着你操办，带人仔细看看这本书，是不是真有你说得那么好。”

和珅谢恩，从养心殿出来，便不由得一怔。

方才随众军机退朝的福康安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此刻正在殿前，静静地望着殿门。

他们错身而过，彼此都没看对方一眼。

直到转过隆宗门，和珅才停步，回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他不知道，福康安听到了多少，但是……

此后他便如乾隆所言，在文渊阁单布置了一小片书架，将眼下能搜罗到的红楼梦抄本，都一一分门别类收储归置。为防人口实，具体事宜，他也曾事先向于敏中禀报过——后者乃是当今四库全书正总裁，一听此言，嫌恶之心更甚。偏又是乾隆旨意，只能接下。一时见和珅去了，方才回身向一直在军机处值房默然不语看着这一切的福隆安道：“额驸爷，就为了这么个玩意儿，也不知道又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皇上竟也不想想，文渊阁是什么地方，这种书，合适放在这里吗？”

福隆安道：“于中堂，慎言。”目光闪了闪，忽然想起福康安——他三弟这半年与和珅共事，一直相安无事，合作成绩也都不错，确实出乎意料之外。但若和珅圣宠，真到如此地步，福康安对此，竟没有一点想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