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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三十九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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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长安向上首坐了,道:“确实有事。”看了他四弟一会儿,想起傅恒去世那年,福长安不过十岁出头,现在也十七岁了,心下不免感叹,道,“长安,先向你道喜了。”

福长安不由瞪大了眼睛。

福隆安一时与他说完,除乾隆指婚等情由,又单独说了一回对方格格的家世出身。见他只低了头不言语,却有些诧异。道:“怎么看着不大高兴的样子?”

福长安不做声,半晌才抬头道:“三哥知道么?”

福隆安道:“额娘或许告诉他知道。”又道,“你要娶妻,着急你三哥知道做什么。”

福长安不答,却问他二哥:“当日三哥得皇上赐婚,三哥此前,是不是也不知道?”

福隆安一时有些讶异,回想当年,因和嘉公主病重,他无心他顾。何况父亲尚在,他并未太多操心过乾隆赐婚福康安的事宜。这时候想想,不太确定道:“或许不知道,连我也并不清楚,为何突然指定了明山总督的女儿——怎么忽然想起来问这个。”

福长安摇摇头,看向他二哥,突然道:“我此前从未问过哥,你与二嫂,究竟相处如何呢?”

福隆安不由得一愣,眼前忽然浮现出和嘉公主的样子——十年了,她永远停留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心下少见地一阵酸楚,勉强笑道,“自然是好的,可惜我没福。”又郑重望向他弟弟,道,“你现在也要成家了,要好好对你媳妇,咱们这种人家不易,别等到人不在了……”竟说不下去,起身道,“我回去了。”

福长安见他红了眼圈,心下着实后悔不该提到公主。送他兄长至院外,看着他去了,才长叹了一口气。

他又望向他三哥的院落,高墙深院,也不知都藏了多少心事,他看了一会——心间猛然闪过一张秀致无双的脸,竟然是……那个人——不由得向后一步跌坐在台阶上,愣了半晌,方将面庞深深埋进了手掌。

福康安回来,因听说珠兰为春夏时气所感,病倒了,还是先去探望了一回妻子。见她仍穿着秋香色的衫子,平素明快爽朗的面庞,此刻有些阴翳,见到他还要下床行礼。他命仆妇搀扶住,要她躺回去,道:“行这些虚礼做什么。”拿着太医开的方子,看了一回,道:“不妨事,你好好养着。”

珠兰道:“看见爷也是疲惫的,一路可辛苦么?”

福康安摇摇头,在她床边坐了,说了一回家里事务。末了道:“我知道咱们家家业大,事务繁杂。大嫂不便管事,二嫂……已不在了,平时还是你替额娘操心得多。你不必总挂念我,还是善自珍重的好。”

珠兰听他说了一会儿,低低嗯了一声。又望了望他,道:“还是叫瑛儿伺候爷梳洗罢。”

福康安道:“只你安排罢。”又叮嘱了几句,仍旧出来书房,见赵瑛已经在此候着。见他过来,自觉过来服侍他换了衣服,交给仆妇去换洗,看他不说什么,本要退出。福康安却忽然唤她:“锦莺儿。”

赵瑛穿着淡粉衣衫的纤纤身影直觉一顿,抬了头看他:“三爷。”

自从她由棠儿安排,正式被收房,福康安再没用这个名字叫过她。这个名字,连同他们的少年时代,似乎都已经埋在了九年前那个凄冷的祠堂秋夜。赵瑛再没想过,他还会叫她这三个字。一刹那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扬州雪夜,她跌坐在地,又惊又怕中望向那个如同天神一般的少年,眼前有一瞬模糊,她直直望着他,道:“三爷想说什么?”

福康安也看着她——十年了,赵瑛已不是当年流落街头孤寒的贫女,如今的她虽不如珠兰是当家少奶奶,但眉目宛然,也有一番气韵。他们对视良久,福康安忽然道:“我从没问过,当年我救了你,你那时,到底在想什么。”

赵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当年她本是怀着一腔少女心事,被棠儿遣人接进了傅公府,想着有多少关于那个雪夜的话,要与福康安说。可哪怕他们后来走在一起,福康安也一次没提起过。但今天,他突然问起,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红了脸,笑了一下。

“当时爷救了我和娘,我一开始,并没想别的。只想三爷是我的恩人,真心想让我娘和我活下来,哪怕我把命给三爷,也是愿意的。”

福康安不期然想起了她的母亲——赵瑛入府之后,她母亲也得到了妥善照料,但因身子羸弱,不出几年还是病故了。但此刻她的话,却不能不让他想起另一个人。

“你既盼着我活,我又如何不能为你而死。若非是你,我早在三年前就死在咸安宫了,又怎还会有今日……”

……

“锦莺儿。”他开口,竟然有些痛楚。“当日救你的,还有一个人,你还记得他么?”

赵瑛看见他的神色——那是她从没见过的。即使在祠堂秋夜福康安病倒后,她也只见到他养病时冷漠近乎麻木的神情。然而他此刻盯着虚空中不知哪一点,虽然并未有一滴眼泪,她却觉得,他好像真的落泪了。

她当然记得那个人——比眼前英才天纵的,她的夫君,生得还要相貌绝好的人。他在雪地里给自己银子,与地痞打斗,乃至回来北京后她去拜谢他。她都不能忘了那张言语若笑,色如春晓的面庞。而此刻,她看向福康安,轻轻道:“我记得。”

顿了顿,她以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好像在问他,也在问自己,似乎这个问题,能解答一个盘旋在她心头多年的疑问,一个她从来不敢去猜想,却确实存在的疑问。

“爷也记得他么?”

她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只看他挥手让她离开。她退出书房,关上门,在暖暖春夜中站了好一会儿,自己都没发现,何时已经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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