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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三十九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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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康安发觉,和珅有一段时日不跟他说话了。

时乾隆四十二年暮春,他们随侍乾隆奉皇太后梓宫至泰东陵。这次出行不比木兰秋狝或其他巡幸,乃是庄重肃穆,更兼乾隆时时哀思,随行官员皆小心谨慎,大气不敢出。军机重臣中除留守京畿或有其他任务的,其他人均随行。每日朝会人多眼杂,也说不上什么话。到了散朝,更是各自忙碌,连人影也见不着了。

但他却觉得有些异样——自从他金川回来,到两人共事,从来在人前都是和气的。这一阵子和珅避而不见,不像是忙,倒像是有心躲着一样。

这一日御驾驻跸行宫,早晨下了朝,他还是与福隆安随行,看见前头和珅在柳荫游廊慢行的身影。突然道:“和大人。”

福隆安不免瞧了他一眼,他向来少见福康安在人前主动兜搭,何况此时。前面的人自然也听到他的声音,好像顿了一下,回过身来,先给福隆安行了礼,随后望向福康安:“福大人有何事?”

因在送殡途中,他们不便一身缟素随行骑马,但还是素服。此刻和珅站在柳荫里,回廊上,不闪不避看过来,任谁也要多瞧两眼。福康安却看见那道目光,并不若这一向的柔和,而是毫无情绪,冷得像冰一样。

在他油然生出一股怒意之前——和珅却把眼睛垂下去了。福康安看着他,少见地冷笑了一声:“和大人,今早朝会,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和珅短促地笑了一下:“和某不知道福大人指的是哪一件。”

“自然还是金发塔。”福康安轻声道,朝他走近了一步,“三千两黄金,和大人,按照我朝眼下的黄金白银比,大概就是四五万两银子。这个数目,我想听听,和大人怎么看呢?”

和珅道:“皇上已经审定,和某不过是按照皇上旨意办事。既然内务府库银足够,和某照着皇上心意做便是,何况——”他把目光移向一边一直默然的福隆安,“额驸爷是牵头主官,就是谁嫌费用高了,额驸爷不也都知道吗?”

他居然还敢攀扯福隆安——福康安深知,自从福隆安提出的价低初稿被乾隆否决后,他二哥几乎没再深管过这件事。但此刻他在乎的并不是这件事,也并非是金发塔花费甚巨本身,事实上,以他的一贯作风,只要达到目的,根本不在意花费多少钱,但是——

福康安忽然笑了,这一笑真如日光破云:“我二哥自然知道。可二哥也知道,那些人的折子,从来与二哥无关。”他的声音更低,只有他们三人听得到:“金发塔是皇上的孝心,谁敢说什么,但他们不说皇上,总得说个人。和大人,你猜他们说的是谁?”

这在福康安,已经算是明着提醒了,他们共事这大半年,还是第一次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和珅看着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扬州雪夜他敲打鱼登水的样子。不同的是,那时候他站在福康安身边,可现在……他又想起了那个在养心殿明黄色的荒唐梦境,梦里这个人不容拒绝地占有自己的缠绵和可怖,甚至他落在自己唇上轻柔的吻,几乎想一想,就是泼天的罪过。

福康安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前襟,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和珅几乎要转身就走。可是没有,他还是站着,抬起眼睛,盯牢自己的目光。

“干卿底事。”

一阵柔柔春风过,霎时吹得四下无声。

这场面太僵持了,福隆安听见自己叹了口气——他没想到会闹成这个局面,正要说点什么,身后却有一道声音传来,竟是他们都熟悉的人。

“列位大人好,怎么都在这里,商议什么事情呢?”

福隆安转头,笑道:“金侍郎。”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与福康安和珅同在户部的侍郎金简。他乃是前头淑嘉皇贵妃金佳氏的亲兄弟,说起来原是傅恒同辈人。如今既在户部,也兼管着内务府。因平素还管着钱法堂,又因国戚身份,在户部及内务府,除了日常办公,一向不大与同僚私人往来。但毕竟是朝中老臣,与富察家兄弟与和珅俱是熟悉的。

他本家乃是朝鲜族,向来朝鲜使臣来京,也都与他走动。此刻他身边跟着的也是随行皇太后出殡的朝鲜使臣,已经向这边看了半天,也不知福和二人僵局,看了多少在眼里。

此刻众人各怀心事,但面上都只能闲话一回。一时各自辞去,金简看着和珅的身影消失在游廊拐角,旁边的朝鲜使臣便笑道:“原来这就是和珅大人,平时常听别人提,今天才第一次见到,确实年轻,容貌也出众,难怪贵国皇帝陛下喜爱重用——”似有深意地顿了顿,又道,“只是刚才看见,好像和福康安大人不大对付。回去还得说给我们这些人,交往时注意些。”

金简却不言声,半晌笑道:“走罢。”

此后一路无话,直到皇太后梓宫入泰东陵,御驾稍事歇息后又返京。乾隆这一向沿路除处理政务外,总是有些烦闷,除了诸位随行阿哥,闲暇常叫福家兄弟与和珅在跟前,因此福长安与和珅相处时间反而比之前多了些。

这在福长安,真是意外之喜,除日常闲谈外,还常向他请教些政务事宜。和珅先前只当他开玩笑要辅佐自己,一来二去,看他倒真有些真心学习的意思,也严肃起来,经常与他探讨。这一日御舆将近北京,福长安犹在他房内逗留至深夜。和珅不免头疼,因道:“你明儿还要当值,怎么一点不困的,当真是年轻。只管在我这里,不怕明天起不来么。”

福长安笑道:“和大人,你也就比我大十岁,正当好年华,这话怎么老气横秋的。莫非你十七岁时,熬个夜还受不得?”

这话未免刺人心肠——和珅难得冷笑一声,道,“我十七岁时,却比不了你们金尊玉贵。”眼前忽然浮现出十七岁那个南京城的冷夜,他在一件棉衣裳都没有的门房中冻醒,静静望着窗前的月色的画面,他此前从不愿想当日福康安是故意的,但这时想起来,再思及之前两人争执,竟是一股无由的委屈。转过身道:“我要休息了,你且请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罢。”

福长安刚才话一说出口就有些后悔,都知道和珅高升之前,原是家道中落寒素子弟,想他年少父母双亡,也多少不易。这会儿看他声气不对,只得道:“好好,那我走了,你……好好歇息。”

他甫一出房门,差点趔趄了一下——游廊对面,福康安在夜色中伫立,不知向这边看了多久。福长安直觉要向他说什么,却看他三哥看都没看自己一眼,直接回房去了。

他们不日到京,因乾隆体恤,众人都各自回府休息。福家兄弟回了傅公府,先见过了棠儿,又各自与妻妾儿女见了。棠儿却独留下福隆安,一时见福康安福长安都出去,掩了门方道:“我是要与你说说长安的婚事,上次你说皇上还是属意指婚,这趟途中,就没再说什么?”

福隆安道:“儿子也正要与额娘说这件事。”将乾隆旨意说了,道,“原是之前就要说给长安的,因为太后的事,这一向在国丧中,总没提起。昨日到京之前,皇上又说,还是先叫定了亲,等丧期一过,再行大礼。”

棠儿点头,沉吟半晌,道:“老四这个孩子,你也知道。平时虽不说,因为不是我亲生的,他娘又过世了,总隔着一层。这回皇上指婚,和你与康儿一样待遇,他也必不能再说什么。”想了想,道,“你去说与他罢。定亲乃至大礼的事,你们不用操心,有我做主。”

福隆安答应着出来,欲唤过福长安来,想了想,还是亲自过去他弟弟的院子。早有下人通报二爷过来,福长安正由仆妇伺候他换衣裳,听见他兄长来了,有些诧异。迎至房内,道:“什么事,劳动二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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