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长安却仿佛没看见,他缓缓道:“我给三哥写信的时候,还不知道我喜欢他,只觉得他有趣,后来我越陪着他,就越觉得他有趣。那么聪明,那么冷静,那么游刃有余……还那么美。”
福康安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凝固在原地。听福长安继续道:“我总想看见他,可是他太忙了,我就想,能不能向他请教些问题。正好我也有疑惑,他也肯给我解答。”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喜欢他——如果这就是喜欢。直到二哥跟我说,皇上要我娶妻,我才发现,除了他,我谁都不想要。”
“三哥。”他缓缓抬头,看向福康安,“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福康安突然道:“别说了。”
福长安当作没听见,自顾自继续道:“三哥应该知道,那个人,也许也是你心里的人。可是,我没有办法,哪怕三哥喜欢他,也不能阻止我也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就是喜欢和致斋!”
在桌上摇摇欲坠的酒坛子终于坠了下来——啪地一声碎成四分五裂,在初夏寂静的房间里,如同平地炸响一道惊雷。
福康安只凝望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也许有福长安望得见的,此前十年中偶尔的岁月,也许还有他望不见的,此前十二年,他的三哥与那个人交织的人生。
他没有说一句话,直接转身去了。
夜幕下的傅公府马厩突然惊了槽,紫骝马被牵了出来,追出来的亲随只看见福康安策马翩然的绛红丝绸披风袍角,急得要去追,又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正人惊马乱,却见珠兰的陪房娘子出来,道:“什么事这么乱糟糟的,把里头三少奶奶和姨奶奶都惊动了。”
亲随不敢瞒,三言两语说了,陪房娘子转回房去禀报。赵瑛正陪着珠兰说些家务,此刻脸色一白,珠兰道:“做什么这么惊慌,爷是什么人,或许宫中有什么急召也未可知。出去说给他们知道,都安静候着,不要惊动了太太。”
陪房娘子自去料理。房门掩上,珠兰只看了一眼赵瑛,便敛了神色,淡淡道:“方才说到哪里了……继续说罢。”
紫骝马马蹄飒沓,在夜色中如一道暗红色的流星般穿过长街,直奔和宅——他们两家本相距不远,须臾便到。因已入夜,宅门早已紧闭,有门人听到门外马蹄声,提着灯出来喝道:“什么人!”
他看到福康安,第一反应竟是一悸。
那不仅是一张极其英气而冷峻的面庞——而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威压,那是刀光血影里锻出来的冷冷金戈。门人甚至不需要他看自己一眼,就意识到,这个人,也许真的杀过人的。
他的华贵服色亦让他不敢再拦,忙冲进去叫另外一个门人,先把马牵进来,自己飞也似地去叫如今的和宅大管家刘全。刘全尚未歇息,见人冲进来,倒吓了一跳。听说此状,忙出门迎接,迎头碰上站在正堂前的福康安,整个人已是呆住,打了千儿道:“三爷。”
福康安看他一眼,声音像是冰刃淬了火,道:“他呢?”
刘全道:“大爷本来回来的,刚说有个什么书,今天必要看一看,又带着人出去了——小人这就叫人去找,三爷……”他觑着福康安神色,压低声音道,“还请您到书房坐着,小人叫人上茶来。”
和珅在马车中本来都要摇晃得睡着。今晚他从宫里回来,家里也没有什么事。原是最近一段日子,英廉病了,这几日刚好些,霁雯放心不下,带着天哥儿回去冯家了,临走前说要住个三两日的。他独自用过饭,又出来寻一回书,正要回去——却听马蹄声从远及近,须臾到近前,他掀开帘子,正对上自己家下人,神色带着几分惊惶,道:“大人,刘大爷叫小的过来,说是福大人来了,请您回府呢。”
他回来府里——也许刘全早叫无关的下人都回避了,自己守着书房院门,见他回来,低眉给他开了门,道:“福大人大概有公事和爷说,爷不必担心,我叫他们都不许过来。”看和珅愣着,轻声叫他:“爷?”
他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言不发,提袍进了门,听见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福康安现在就在他的家,他的书房里——而他现在,必须挺直了肩,走进去面对他。
他打开了书房的门。
而后——几乎在他都无法反应过来的时间内,他就被一股极其强硬的力量攫住了。他被那个人带着踉跄摔倒,不是在紫檀木书案上,不是在窗下的小榻上,甚至不是在角落那张平素他休息的床上,而是在书案后的他新置的黑色皮毛地毯上。昏天暗地中,他看见绛红色丝绸披风覆了下来,触感冰凉,而他的两只手腕,竟被对方一只手就扣住了。他下意识地挣扎,挣不开,头昏目眩的时候,他听见福康安的声音,就一个名字,就把他定在原地。
“致斋。”
他叫他,握惯了金麒麟刀柄的修长的手指,已经解开了他颌下石青色便服的第一颗扣子,而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你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