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商人抖擞道,“我当然——”
麻霆君顺着那绿荫下满是虫叫的街道走着,听那商人一路喋喋不休,说自己如何有成就,如何凭本事发了一大笔财,还认识何方神圣。他很不耐烦,也不知道谈凭玉这时候有没有醒过来,醒来发现他不在家里,又会是怎样的心情。他感到很焦急。
再往前就是他们的小洋楼,商人对那砖红色的外墙垂涎欲滴,麻霆君却一转弯,改到另一条街上去了,那一片全是卖早点的。商人正关心到小玉晚上睡哪个房间,因为听说生病与风水有讲究。麻霆君很自然地扭头去买生煎。商人也很快地跟了过来。
在滋滋冒烟的铁锅前,商人尽管吹嘘着自己,但是在麻霆君摸钱包的时候并不热心结账,麻霆君也就借此把他摸透了。然而到了他们的公寓楼底下,他忽然变戏法似的端出一个鸡心型的铁盒子,可以看见里面衬有的白色花边。
麻霆君认得这花边。谈家家宴的时候有富家子弟嘲笑他是乡下来的,不认识舶来的巧克力饼干。其后得知他就是谈凭玉的未婚夫,非但没有像其他人得知谈四爷名讳一样,神色迅速呈现懊悔与惶恐,反而非常愤怒,流露出足可以把他烧焦的妒火。
他到现在都记得他们怨恨地握着刀叉目睹他坐在谈凭玉身边时的情景。谈凭玉依然动作文雅地切鱼排,和哥哥姐姐们说话,仿佛习以为常,他却觉得背后实在是寒叟叟的。“妈的!凭什么!”后来郁蕙心告诉他,所有宾客出了门后都这样说。
“麻兄,拿回去尝尝。”
麻霆君吓了一跳:“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是西方王室才能吃的巧克力饼干,外面买不到的——不过对我来说都是小菜一碟,我家里还有许多。”商人直往他怀里掖,“拿回去给小玉尝尝。”
“小玉不吃的。”麻霆君觉得这样说也不太妥当,“小玉肠胃不好,吃了不消化,我把他养好了再说。”
“霆君,你这样是看不起我。”商人面孔一板。
“废话。”麻霆君心里想。他不可避免地想起谈凭玉,也清楚自己被扫地出门是迟早的事,要腹诽谈凭玉更加要往好处想。他的手背过去强制地掐着自己的手,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谈凭玉侧躺在沙发上,那香艳旖旎的蛋青色长衫下露出一小段脚踝。西方盛产的细长香烟,谈凭玉竖着两根手指夹在手里,叫他跪在地上,吐出舌头,在他舌头上揿灭了。
他顿了许久,开口说:“我是为了小玉的身体着想,我想你这样堂堂正正的人,一定也会为了小玉的身体着想。”
商人便道:“我当然也是为了小玉着想的。”
“那请你拿回去吧。”
“那道理不是这样讲的。”
麻霆君严严实实挡在那商人面前。
商人只好打开了那饼干盒子,拨开到最底下让他看清楚。一角信封露了出来。
“这是我对小玉的表白。”那商人口吻痴醉地说着,“麻兄,我知道你是打心底里宝贝你这弟弟的,你对我有提防。可我也是打心底里宝贝他,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家会接纳我的。”
“少打小玉的主意!”麻霆君强硬道,“他不会同你好的,你死了这条心!”
“麻兄你不要嫌我没本事,就当我想吃天鹅肉,我好歹是金蟾蜍,不是癞蛤蟆。”商人语气恳求道,“就这一次,好么?若是小玉对我没那份心思,我也就死了这条心了。”
麻霆君不止地打量他,最终勉强收了那饼干,不客气地道:“就这一次。”
那商人感激地直叫“麻兄”,麻霆君背身开门,他伸长脖子往里面望着,一看见麻霆君扭回头来瞪他,只好说:“麻兄,拜托拜托。”
麻霆君锁好了门才上楼,手里端着那饼干盒子,渐渐心神不定。前阵子郁蕙心从意大利回来,发放糖果饼干巧克力,她特别提醒狗不能吃巧克力,他听后也非常害怕。木头旋转楼梯,阑干上雕西番莲花纹。上到二楼,先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厅,装潢考据,家具都是海上漂过来的,一整块的浅驼色地毯,头顶上隔几步有一盏水晶吊灯,折射新旧不一的暖黄色。
后墙竖一大幅织金山水屏风,左右手各摆檀木小方桌,厚重得像刮刀捺上去的颜料一笔,房间里的浓妆艳抹挡不住谈凭玉脸上一层灰蒙蒙的倦色,一张脸更是美艳动人,眼睛睁开了客厅跟着亮一瞬,闭上了便只看得见一副美人壳子。在满房间古董与淡白色的天光里,觉得飘渺又旖旎。
“拿来。”
他半翕眼皮坐着,脚高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