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颂声躺在床上,眼前又浮现出李井捏着冰袋冲自己笑的模样。
小孩长大了,身体抽了条,装着的心思也比以前不知道多了多少倍。但那双眼睛还是圆圆的,瞳仁又黑又亮,喜欢直愣愣地盯着人,然后突然弯起来笑,笑得好蠢。
以前是可怜兮兮的小猴子,现在成了坏心眼的圆眼睛小狗。明明都和他那个妈一样,为钱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了,竟然还能装出这副蠢得招人恨的样子吗?
梁颂声深吸了口气,试图冲淡脑子里那个人仰起头笑的傻样。
……失败了。
他卷着被子翻了个身,正对上书架顶上那只翅膀一大一小的竹蜻蜓,心里躁意不由更旺。额角突突跳着,他抄起手边的纸巾盒就想砸过去,但最后力道还是停在了手心。
烦。
他抵住额角叹了口气:梁颂声啊梁颂声,都二十四岁的人了,被那一大一小的外人欺负到家了,竟然还畏手畏脚,真是蠢得没边了。
竹蜻蜓被他塞进了箱底,眼不见为净。
下楼的时候抽油烟机开着,煎蛋的油脂很香。他一声“蔡伯”还卡在嗓子眼,厨房门就“哗啦”一声开了,里面探出了只脑袋,还有把锅铲——
“哥,你要去哪?”
那对黑澄澄的眼睛黏着他,黏得梁颂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转身就走,不料身后那人吧嗒吧嗒追了出来。
“哥!我煎了蛋,还有粥,吃一点再走吧。”见他停脚,李井攥着锅铲也跟着停了下来,声音放得轻轻的,像在恳求,“我想谢谢你,昨天晚上的冰袋。”
李井的手已经消肿了,昨天通红光亮的地方变成了浅褐色,这时正是刺痛最明显的时候,但他却像感受不到一样举着锅铲。
蠢货。
梁颂声额角一跳,头开始疼了:“你没有别的事做吗?”
李井一愣,眼里变得亮晶晶的:“哥,你是在关心我吗?”
“……”
“李井,”梁颂声朝后退了一步,眯了眯眼看他,“我没心情跟你玩文字游戏。昨天也只是就事论事,是我夹伤了你,所以向你道歉。但我希望你清楚,在老头子缓过神来、把你和你妈赶出去之前,你最好都跟我井水不犯河水,听明白了吗?”
梁颂声说了这么一大段话,自以为仁至义尽,但面前的少年却直愣愣地盯着他,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都不会转了,只知道心碎地映出他的样子。
这是,傻了?
不等梁颂声发问,就见李井猛地低下头,眼圈泛了红。
然后,背后一声暴怒的“梁颂声”炸开了,梁瑞拧着眉走过来:“你怎么和小井说话的?道歉!”
哦,原来刚才是在装可怜。
梁颂声攥紧了身侧的手,骨头里一阵发酸发痛。梁瑞又一次不分青红皂白地逼视着他,逼得他的呼吸都急促地颤抖起来,他屏住呼吸,顶着那道千钧重的目光缓缓抬起头,忍着眼眶的灼烫直视这个愠怒的中年男人:“他是我什么人要我跟他道歉?那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妈道歉?”
“啪”。
清脆的巴掌裹着劲风扇在了梁颂声的脸上,力道大到他偏过了头去,连额发都被打下来了一绺。
脸上火辣辣的,像擦破了皮,嘴角一动就痛得想掉眼泪。
“睡醒了吗?”
见梁颂声的脸上浮起了红印,梁瑞叹了口气,捏了捏眉心:“颂声,从小到大,从学校到你进了社会,你想要什么我没供给你?以前你念高中,我每天晚上工作还没做完,先接了你回家再去跟人家应酬,就怕哪里没顾上你。”
“结果,还把你教成这个样子,我确实对不起你妈。”
真令人作呕。
带着乱七八糟的人进门的不是他?逼自己陪他出演阖家团圆戏剧的不是他?
从来只会避重就轻。
梁颂声梗着脖子别着脸,盯着厨房门上分立的三道人影,硬生生地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咽了下去。
李井看着他灰败的脸,心里一揪,忍不住上前了一步:“哥……”
在出声的这一瞬,梁颂声就猛地把刀片似的目光掷向了他。目光相接,李井呼吸一滞,下一刻,就被突然靠近的梁颂声抵住了肩膀,踉跄着撞到了身后的玻璃门上!
梁颂声那对近在咫尺的漆黑的眼睛很亮,里面的怒火滚烫,烧得李井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躲,但潜意识里“要听哥哥的话”的指令遏止了他。
心口被梁颂声的手肘压得一阵窒痛,如果不是力道过重,李井会怀疑这是一个拥抱。
迟来的,过分紧密的拥抱。
但下一刻,梁颂声压低了声音,凑在他耳边冷冷地问:“李井,别用和你妈一样的腔调对我说话,我不像别人,还没老糊涂到看不清你们的心思。”
李井呼吸一滞,瞳仁猛地一震,随即受了伤般颤抖地看向他。
但梁颂声早已松开他,理也不理梁瑞暴怒的警告,扬长而去了。
*
梁颂声有整整三天没回家。
李井耳边总还响起他说过的话——那句划清了楚河汉界的“别喊我哥”,还有防备敌视的“收起你们的心思”。
什么心思?
他以为自己想要偷走什么?
钱?股份?还是公司?
自己又不是小偷。
那天厨房里煎蛋的糊味又窜进了他的鼻腔,呛得他喉咙里一阵涩痛:梁颂声竟然以为他满腹算计、不怀好意。
但他能算计什么?
他只是想要一个家,要一个十年前在梁颂声给过的他的幻想里有的那个家。
心像被剖了开来,被梁颂声锋利的目光割得鲜血淋漓。
但是没关系,他只是忘了自己。
想起来就好了。
李井站在梁颂声紧闭的房门前,艰涩地咽下了一口发苦的唾沫。
*
“叮铃铃”的门铃响起的时候,李井正坐在餐桌上听长辈说话。
李岚率先回神:“小井,是不是你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李井在一周前的确收到了汴大的信息,说少年班的录取通知书开始陆续寄送了,需要本人签收。想到这,他擦了擦手就朝门口走。
不料门锁刚“喀”的一声转开,外面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裹着炎热的空气朝他撞来。
李井眼前一黑,额头和对方狠狠地对撞了一下,当即闷哼了一声:“对、对不起。”
对方的体温完全拢住了他,挡住了周围的风,闷得他几乎要融化。在肩膀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时,李井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橙子的清香。
“哥?”
李井的心猛地颤了一下,睁大了眼睛抬起头。
梁颂声正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他,俊秀的面孔紧绷着,漆黑的眼睛凝注而深邃,看得李井心里一惊。
“是人回来了?”餐厅里的梁瑞听见了动静,“回来了就过来坐。”
李井心底的依恋才生出,肩膀上的那双手就松开了。
梁颂声侧身避过他,换了鞋,只给他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门外的风裹着灰尘吹来,把那点浅淡的橙子香气吹得荡然无存。李井在门口呆站了几秒,怀里心里都空落落的。
哥哥。
他转过头盯着梁颂声的背影,心里一涩:要是能再光明正大地抱一次就好了。
餐厅里,梁颂声的位置在李井的左边,两人紧挨着。用余光瞟过去,能瞥见梁颂声夹菜时紧绷泛白的指节。
梁颂声吃的都是清淡的素菜,夹一筷子会嚼很久,久得像在发呆。李井记得以前梁颂声还是吃辣的,不仅自己吃,还偷偷从外面带加麻加辣的烧烤给自己吃。
也就是那次,李井吃坏了肚子,梁颂声不得不带他去医院,被梁瑞撞见了,发现了梁颂声把他藏在房间里半个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