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梁颂声怎么不吃辣了?
眼见梁颂声夹了一筷子虾仁,李井猛地回了神,急得握住了梁颂声的手腕:“哥,虾仁……”
你会过敏的。
还不等李井嗫嚅似的话说完,对面就传来了“嗒”的一声。
梁瑞突然放下了筷子,盯着沉默吃饭的梁颂声哼了一声:“现在知道回来了?我还当你不知道这里有个家呢。”
李井心里一跳,猛地抬眼去看梁颂声,只见他喉结一滚,竟然皱着眉把虾仁咽了下去!
“梁总要我把合同带回来,我总不能拿公司项目开玩笑。”
见梁颂声还没事人一样地和梁瑞说着话,李井揪着他袖子的手不由一紧,眉头皱得都快打结了。
梁颂声是故意的吗?
就为了不和他一桌吃饭,宁肯过敏生病,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李井紧盯着梁颂声的侧脸,心里像装着个定时炸弹般突突跳着,但凡梁颂声呼吸乱了一瞬,或者脸上冒个红斑,都能让他的炸弹立刻爆炸。
但桌上没人注意到他的情绪,梁颂声的那句“梁总”就像一声滚雷,招来了梁瑞满脸的阴云。
眼见梁瑞面色越来越沉,李岚怕他们又吵起来,急忙岔开话题:“哎呀,原来刚才是颂声下班回来了,我还当是小井的学校文件送到了呢。”
“什么文件?”忙了三个月项目的梁颂声脑子里只进了“文件”两个字,下意识脱口问出,等李岚都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这是李井的事。
真是白费了舌头。
“是海大少年班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些明信片之类的。”李井匆匆说完,急得重新拽住了梁颂声抽走的那只手,眉头上出现了两个短短的皱痕,“你刚才吃了虾。”
梁颂声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李井乌黑的眼睛固执地盯着他,加重了语气:“你吃了虾,需要去医院吗?还是吃过敏药?”
梁颂声眯了眯眼,被他抓着的手微微一僵。
“别管他,”对面的梁瑞突然开口,“他什么时候过敏了?”
什么意思?
李井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梁颂声已经转开眼睛,抽出了手,不再看他。
“小井有确定的专业了吗?”梁瑞的声音像隔着水膜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李井反应了一下,勉强把眼睛从梁颂声脸上扒了下来,但心是怎样都收不回来了。他心不在焉地朝梁瑞笑了笑:“我们大二才选专业呢,爸。”
这声“爸”放得很轻,像心虚一样。
“是,他们少年班的学校要先全面培养嘛,毕竟比别人早了一年考进去,脑子都聪明着呢。”李岚弯起嘴角补充。
自从李井被汴大提前录取上,李岚就像大喇叭似的到处传播这事,连小区里刚出生的猫崽子都知道了。
李井脸皮薄,一向不喜欢他妈的做法,但此时,却忍不住抿了抿唇,偷偷去看梁颂声。
他会怎么想?
以前自己连他的名字都写不好,他总说自己笨,现在会不会有点吃惊?
或者,像其他听说的家长那样,露出一点赞赏的笑?
但梁颂声自始至终没有看他,平淡的脸上也没有出现一点他期盼的表情。
“海大嘛,学编程不错的,”梁瑞对李岚说,“我认识几个老师,到时候让小井和他们吃个饭。实习和毕业也可以进我们自己家公司,总归是条好出路。”
李岚笑得情真意切,捧得梁瑞端起了声音,谈起了互联网发展前景。
他们一唱一和,讲得热火朝天,但餐桌的另一边,却寂静无声。
梁颂声心里冷笑:真是“好为人父”的毛病又犯了!
他随老头怎么犯病,反正别脑子不清醒到把公司股份也给李井就行了。
梁颂声心底愈发烦躁起来,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不知道自己还在这干什么。
但就在梁瑞兴致高昂时,旁边突然传来了一道突兀的声音——
“我不学编程。”
一瞬间,周围的声音都戛然而止,静了下来,桌上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说话的少年。
李井抿了抿唇,抬头看向梁颂声:“我不会选编程。”
“爸,妈,我想去文学院。”
李岚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笑着打圆场:“文学好啊,以后做了老师有寒暑假,正好可以多陪陪家里人。”
梁瑞面色不大好看,但也嗯了声,划开手机翻起了通讯录:“你们海大文学院的我也有几个熟悉的,过两天小井跟我去认认人。”
李井这回没再多话,懂事地抬起头笑了笑:“谢谢爸。”
他才说完这句话,梁颂声就突然放下碗,站了起来:“我吃完了。”
他一眼也没有再看李井,就转身往楼上走。
好像李井的事和他半分关系都没有。
李井心里蓦地有点发闷。
“给我站住,”梁瑞重重放下了筷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长辈话没说完你就离席,这就是你的教养吗?”
梁瑞的话像烙铁一样捅入了梁颂声的耳朵,烫得他浑身一抖。但等疼痛过去,梁颂声只觉得想笑。
当年自己拒绝了梁瑞选的导师,梁瑞大发雷霆,闹到了院里,让自己跟着的那个导师颜面尽失,自己也成了“名人”。但现在呢,李井拒绝了他选的专业,落了他的面子,他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为这个没一点血缘关系的人托关系。
原来不是不会做父亲啊,只是不会做自己的父亲。
梁颂声身侧的手攥起又松开,他无声地冷笑了声,说:“合同您记得签,我已经回来吃饭了,您答应我的。”
“梁颂声!你还没有小你七八岁的弟弟懂事!”
梁瑞的怒吼被他关在了门外,世界终于清净了下来。
外面的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像笼了一层黑纱。
初秋的风从摇晃的窗扇里窜进来,掠过裸露的皮肤,激起了一阵战栗。
梁颂声眨了下酸胀的眼睛,把跑到腰上的衬衫下摆拽了下去,然后从团成一团的被褥里爬起来,起身去关窗。
攥在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工作信息又堆满了邮箱,他才抓住窗扇,就听见清晰的人声从楼上传来——
“让你去你就去,磨蹭什么?”
是李岚。
她和李井住在四楼的两个房间里,现在正站在阳台上说话。
李井沉默了一会:“他不想见到我。”
声音轻轻的,勉力克制了还是有点委屈。
梁颂声最烦他这副样子,和谁欠了他似的,当即把窗关上了。
但李岚的声音还是不依不饶地钻进了梁颂声的耳朵:“笨死了,你以为是做给那个小的看的啊?”
李井没再说话。
梁颂声才缓过来的那口气又堵在了胸口,隐隐作痛。
他都快不记得十年前李井的样子了。
那时候李井多好啊,喜欢你就用软乎乎的脸颊不停蹭你,生气了就背对你,扯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球,一眼也不看你。
最喜欢的最想要的也不是钱,是小鸟、竹蜻蜓、飞机模型,一切简单的、会飞的东西。
他那么好的小井,怎么就变成了这副口是心非的、市侩的模样呢?
手机震得梁颂声的头更疼了,他靠在窗边忍不住想:要是当年是自己把他养大,就绝对不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