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翊快手快脚洗净一口小锅，就着余火，抓起几大块冰糖扔进锅里。冰糖很快融化，糖色橙黄，咕嘟咕嘟冒着小糖泡。云翊挪开小锅，丢进一把野草莓和花香蓝莓，每颗果实都均匀地包裹在冰糖衣里。他取来削好的竹签，一颗颗穿上。

云翊举着几串冰糖葫芦走到饭桌边坐下。

满桌美味佳肴，香气四溢。腊肉红得透亮，火腿漂在鲜嫩菌子中间，猪脚颤巍巍闪着油光，辣子鸡表面沾着花椒壳和白糖粒，折耳根浸在香喷喷的辣油里。

土豆穿上一层黄乎乎亮晶晶的蜂蜜壳。有几只土豆烤裂了，甜香卷着面香，丝丝缕缕往人鼻腔里钻。

小招和两只大妖坐在板凳上，每人面前一个大海碗，眼巴巴瞅着，双手都放在桌下。小招的两只手甚至夹在双腿中间，像在坐牢。

云翊诧异道：“你们怎么不吃？”

小孩们齐齐把哀怨的目光投射向焰离。

焰离身形笔挺，神色懒散，伸手抚住云翊胳膊：“你来了，才能吃。”

“吃啊。”云翊告诉小孩们，心底暖意升腾。

饭桌上卷起一阵旋风，小孩们看准自己最为心仪的菜，凶猛出筷。这时候便看得出来，筷子这玩意儿多半是发明来来限制进食速度的。

用不了筷子的相柳比小招叨得还快。

“吼！”小招怒吼，伸手从相柳嘴边抢下一块猪脚，塞进自己嘴里。

“呜！”相柳委屈大叫，“哥哥哥哥！”

青鸾抬手把刚抢到的鸡腿填进相柳嘴里：“你还有空叫唤！”

焰离皱皱眉，连人带凳子往云翊身边一挪。

云翊把手里的几串冰糖葫芦塞到焰离手里，言简意赅：“吃。”

焰离下意识地接了，但摇头：“我不吃。”自从灭了旱魃族群之后，他就不吃人饭。

“吃吃看，说不定你喜欢。”云翊故意不看他，怕给他压力，伸筷子夹起几根菌子。

焰离狐疑地盯着冰糖葫芦。金黄色糖衣闪着微光，糖衣里镶嵌着几个小小的气泡。他扬起手，把冰糖葫芦对准窗外的阳光。

冰糖葫芦变得更为透明，粉白色野草莓露出轮廓，还有蓝紫色的蓝莓。

“嫌脏啊？”云翊逗他。

“你做的，不会脏。”

“那你还一直看？不然这样好了，你尝一下，不喜欢的话直接扔掉。你放心，我不会不高兴。”

“干嘛扔掉？”小招奋力咀嚼嘴里的食物，“小招吃，给小招吃！”

青鸾难得地帮了句腔：“看上去很好吃。不要扔，当饭后甜点。”

云翊笑着说：“这下好了吧？有的是人给你兜底。”

焰离微微摇头：“不会给你们的。”

“妈妈？”小招惊讶得噎了下。妈妈从来不会宝贝食物，小招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妈妈又不吃饭！

“叫奶奶也没用。”焰离还在细细研究冰糖葫芦，“你爸爸特意给我做的。”

“呃……”小招呆了几秒，赫然发现就耽误了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辣子鸡少了一大窝。小招受不了，战略性暂时放弃冰糖葫芦，扑向辣子鸡。

云翊慢条斯理地吃饭，留焰离自己慢慢研究。

过了会儿，他余光一瞥，见焰离伸出舌尖，小心翼翼舔了下最上面一颗冰糖衣。

云翊唇角往上一扬，即刻压平，若无其事地自顾自夹菜就着土豆吃。

焰离眼睛一亮，抬头看天花板，好似在回忆什么。

他小声说：“甜。”

云翊又笑。

傻子一样，冰糖葫芦还能不甜？那货不晓得多久没吃过人饭，酸甜苦辣咸的滋味，怕是已忘得一干二净了。想到此，心里微微一痛。

焰离似乎增了些把握，他凑上去，轻轻一咬。

糖衣在他齿间碎裂、蹦跃，发出令人心情舒畅的“喀嚓”声，一小片糖衣掉落下去，焰离舌尖一触，将那一小块糖衣卷进口中。

他眯起眼睛，对云翊笑：“好甜。”

“吃到里面的野草莓，可就有点酸了。”云翊也笑，“所以要跟糖衣一起吃，酸酸甜甜，才叫好滋味。”

焰离听话地张开嘴，咬下一整颗野草莓。“咯吱”咀嚼两下，鼻尖微微一皱：“酸的……也甜。”

他不用云翊再教，咬下第二颗，还没咽下去，又咬一颗。

小招馋得揪住云翊臂膀上的衣服：“爸爸啊……”他哀求地盯着云翊，指自己的嘴，“小招也想试试。”

“那种东西，小朋友吃了会蛀牙齿，只有大人才能吃。”云翊摸摸小招头顶。

小招惊道：“蛀牙齿是什么？”

“就是牙齿里被虫子咬出黑洞，虫子能把牙齿咬穿。那样的话，小招只要一吃热的凉的食物，牙齿就会痛得要死。”

“甚至不吃东西，也会痛得要死。”

小招大惊，捧住两腮：“不要！小招不要！”

云翊慈爱道：“不吃就没事，别怕。”

小招摇头如风车：“算了！算了！不吃了！”

相柳期期艾艾：“诶……哥哥，不给吃就不给嘛，这话说得也太……嗷！”

青鸾在桌下，一脚跺上蛇尾巴，低声说：“没眼力见儿！”

云翊装没听见，继续吃饭，转头去看焰离。

他手里还剩下一串，唇角边沾一点点糖衣碎片。他笑得比糖衣还甜，一双凤眼弯成水波荡漾的月牙，瞳仁墨黑透亮，开心到不能自持。

“师父，以后我还吃得到吗？”那货举着最后一串冰糖葫芦，亮晶晶地盯过来。

云翊知他耍诡计，追着要他认下的名号。可看他模样，好似从心里发着光，耀得整个人光彩四射……好像丢了的心脏找回来一样。

云翊只说：“有得吃。”

那货笑着重复：“有得吃。”这才放心地侧头去咬冰糖葫芦。

云翊低头向碗，心领神会，一笑。

这顿饭吃完，已到黄昏。

云翊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但双脚老是不由自主地踱到窗户前，往屋子后面的树林里张望。

他每次失望地转过身，都会对上焰离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来来回回好多趟，窗户外面彻底黑暗下来。村落里没有路灯，只有那条横亘在村子中间的溪流，反射着凛凛月光。

林子里远远传来几声鸟鸣，像在道晚安。

吃得肚儿圆的小孩们早就哈欠连天。

云翊把妈妈以前睡的床收拾出来，从柜子里拖出薄棉被，拍打干净，让小招和青鸾去休息。相柳反正最方便，往哪儿一挂就能睡着。

屋子里只有两张床。曾经云翊和姥爷挤一张，妈妈占一张。

云翊边收拾自己的床铺，边问站在身后的焰离：“你今天睡不睡？”

“睡。”那货在背后一本正经地回答，“我今天困得出奇。”

说完，他眨眨眼睛，甚至打了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呵欠。

云翊：“……”

小招迷迷糊糊，躺在靠里的床上，手放在肚子上，半梦半醒地揉动：“爸爸，跟小招一起睡吧？小招撑得肚子疼。”

焰离脸一僵。

云翊好笑地看着那货，故意说：“这张床让给你，我跟小招挤挤。”

焰离：“不行。”

“怎么不行？你不是困吗？你休息吧。”云翊说完，抬脚作势要走。

焰离一把扯住他胳膊：“你陪我睡。”

“哪门子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