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主，我是客。”

“？”

“主随客便，客人需要陪睡。”焰离严肃道。

云翊：“……”

那边小招的呼吸声放得又缓又长，小孩已然睡着。

待客周到是高黎山的基本礼仪。

云翊仰躺在竹床上，旁边并头躺着焰离。一条薄棉被横在两人身上，被角耷拉在床边。

“你很担心阿纳雪？”焰离悠悠地问。

“嗯。”云翊下意识地又看眼窗户。他特意开着两扇窗户，就是想着万一阿纳雪来找他，看见张开的窗户，便会知道，屋里有人。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阿纳雪不会来。小雪从来没有这么久没出现过。就算下山去了镇上，也早该回来了。

“别担心。只要他活在人间，我就能帮你找到他。”焰离在黑暗中重重咬了下牙关。

云翊：“……”谢谢呀，更担心了。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屋内安静极了。

云翊听见极轻的“咕咚”声，一开始他很迷惑，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最小幅度地稍稍转动脖颈，见焰离躺得规矩又板正，可喉结上下滑动一下。没过两秒，又滑动一次。

云翊：“……”

他莫名紧张。原来爬上沙发跟那货挤在一起睡觉，与并肩躺在一张床上睡觉的感觉如此不一样……

云翊也紧张得咽下一口口水。他控制肌肉的本事比焰离差远了，那声“咕咚”在云翊听来，简直大如雷鸣。

焰离的手在被子底下挪过来，食指一勾，勾住云翊的尾指。云翊愣了下，玩闹般，曲起食指去弹他的手指。

刚一弹，手指又被那货准准勾住，就好像他能看到被子里的情形似的。

云翊能动用的手指不多，他翻转大拇指，想按对方的手背。

焰离同时一翻手，手心接住，不轻不重地握了下，而后放开。

云翊在黑暗里笑笑，往哪里跑？他刚抬起手，那货去而复返，五指张开，嵌入云翊指间。

严丝合缝的十指相扣，云翊的心“呼”地乱了个节拍。贴得很紧，云翊甚至感觉到焰离手腕的脉搏，如山里的春雨般，脉脉跃动。

没有心的人，竟有脉搏？云翊胡思乱想。

忽而感觉有呼吸近在耳侧，他本能地转过头去，正对一双温柔深邃的凤眼。

脸侧一阵燥热，云翊不由自主地咬了咬下唇，齿尖刚刚离开，焰离的眼眸靠近来。

“喂喂？喂喂喂？有人吗？”

窗外忽然传来小声的问话。伴随问话而来的，还有礼貌敲击窗户的声音，“叩叩叩”。

云翊探出头去：“有。”

焰离深吸一口气，眼中掠过恼怒。他撑起身体，不耐烦地看向窗外。

窗外先先后后，冒出好多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闪出金灿灿的微光。最前面的一个小脑袋欣喜地往上一耸，露出张机警的毛脸：“他在！是他回来了！”

云翊只能无视焰离紧随自己的目光，翻身下床：“嗯，你们都来了？”

一群怒江金丝猴争先恐后地扒住窗沿往屋里钻，叽叽喳喳地叫唤：“小爹！小爹！”

焰离隐在黑暗中，眼神一呆：“他们叫你什么？”

云翊一笑：“倒没什么。”

金丝猴们个个只用一只毛臂攀援，跳到屋内地上，纷纷松开另一只手臂。山核桃“噼噼啪啪”掉落下来，满地乱滚。

“小爹吃！小爹吃！”他们齐声欢叫。

云翊开心笑道：“好啊。”

小招从床上扑向核桃：“给小招吃！”

“有个小孩，小爹带回来的？”一只金丝猴问。

云翊还没来得及介绍，那是他儿子。另一只金丝猴看见被吵醒的青鸾，坐在床边懵懂发呆，就问：“还有个小孩，也是小爹带回来的？”

“都是。”云翊说。

“小爹小爹，屋子后头的菌子坑塌啦，你可有看见？”一只猴子直立起身子，抻着脑袋问。

“看见……”

“我们又给挖开啦！”猴子挺起胸膛，龇着牙，“小爹夸我们！”

云翊没忍住，“哈”地笑出声，故意瞥了眼焰离。那货好似在黑暗中，轻轻“哼”了声。

“夸你们夸你们，真棒！”

“有蛇，小爹留神，屋里有蛇！”好几只金丝猴叫道，一起往云翊身前拱，要把云翊护在身后。

云翊：“没关系……”

“小爹别怕！”一只上了岁数的金丝猴沉稳道，“猴子拿蛇，手拿把攥。诶！就是个玩儿！去，拿下！”

云翊：“别……”

一群小巧精致，金光闪闪的猴子勇猛扑过去。

相柳：“我给你们脸啦！”

吼叫中，顶级大妖相柳现出本相。可惜屋子太小，而他又太害怕挤到焰离，只敢放出两个脑袋。

饶是如此，威猛的蛇身还是瞬间挤满大半个房间，两只霸道的三角型蛇头裹着腥风探向猴群。深绿色竖瞳一闪，金丝猴的毛色顿时黯然无光。

青鸾被挤得脸“啪”地贴在墙上，一张俊脸被蛇身挤成长条形。

青鸾木着脸：“啧！”

“啊？！！！”猴群紧急刹车，N只小毛爪子在地上猛挠。

一片“吱吱嘎嘎”，金丝猴们好歹刹住，没直接撞到相柳脸上。

相柳张开两张大嘴：“嘶！嘶！”

年老金丝猴大惊失色：“相柳！是相柳！跑！”

猴群紧急掉头。反正山核桃都已送给云翊，两只胳膊都得空，能倒腾多快便多快。猴群沿着屋梁墙缝，风一般挤向敞开的窗户。

“小爹保重！”猴群逃命之际，不忘孝顺云翊，“多吃核桃，补脑！”

云翊哭笑不得：“谢谢啊。”

相柳在后面威风凛凛：“吼！”

金丝猴们席卷而去。窗台上留下几缕金毛，是他们来过痕迹。

云翊瞪着相柳。

相柳眼神由威慑快速转为腼腆，最后变成无辜。庞大蛇身急速缩小，回复为翠绿袖珍的竹叶青形态。

又有几个山核桃从窗外飞进来，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那是有胆大的金丝猴，发现同伴慌乱之中把核桃掉在外面，心疼云翊少吃，硬是冒着生命危险把核桃扔回来。

相柳：“哥哥，他们要手拿把攥我。”

云翊：“闭嘴。”

小招坐在地上，脚边一堆核桃壳。他随手一捏，两只核桃在掌心里相互碰撞，碎得像用锤子砸过。

小招费劲吧啦地借着一点点幽光挑拣核桃肉，问云翊：“爸爸，小爹是什么？也是爸爸吗？”

云翊一本正经：“不是。爸爸是爸爸，是小招一个人的爸爸。”

小招满意，伸出沾了不少口水的手，托着细微一块核桃肉：“爸爸吃。”

黑暗中传来焰离的声音：“还睡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