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走到云翊面前站定，脸上戴着个吊睛白老虎的硬纸壳面具，眉心歪歪扭扭画着个“王”字。面具下方破了个口子，露出一块颇为白嫩的脸皮。
那硬纸壳面具，不知是山里哪个孩子玩儿腻了，随手扔掉的玩具。
云翊：“……”
土地公：“……”
土地公半藏在面具后的目光挪到云翊身侧。
他目光闪动了下，微微弓腰道：“神尊，您回来了？是跟云翊一起来的？”
焰离：“陪他回来看看。”他展臂搭上云翊肩膀，捏了捏，意在让对方知道，他陪的是谁。
“回来找你啊。”云翊笑笑，“他们说你不见了。”
“本尊没离开过。”土地公说着话，眼睛瞟到小招身上。
“村里好些人在找你。”云翊把龚爷爷说的事，转述给土地公听。
“你尽快帮他们解决吧。”
“好的好的。”土地公习惯成自然地回答。
焰离挑挑眉，感到满意：“你倒是勤勉。”
土地公是神明。按常理说，就算满足人类的请求，也是要拿拿架子、开开条件的。高黎的土地公，活像云翊的碎催。
很好，焰离本就不会容忍土地公跟云翊摆官威。
土地笑着弯腰：“神尊过誉。”
暗地里，他不知咬过多少次牙。
云翊还没到四岁，就知道怎么跟替山民们向他要好处。越长大越难搞，要求越开越离谱，到后来连向观音求子这等事都支使他去。
他却只能满足这难缠小巫的要求。
云家精通祈神召鬼。他要不答应，云家有的是办法请来各路神明。一来二去的，对他甚为不利……
云翊从小到大，逼着他做过的事数不胜数。烦到炸裂，罄竹难书。
土地公在肚子里长叹一口气。孽缘，都是孽缘。
云翊看着土地公，“阿纳雪还在山里吗？”
土地愣怔了下：“谁？哦……那只长不大的小妖？”
云翊：“对。”
“他走了啊。”
云翊：“什么？”
“他下山去啦，不在山里住了。”
“什么时候走的？”
“有几年了。具体记不清楚，不过，肯定在你离开之后。”
“小雪是高黎山的孩子，他离开这里做什么？”
土地公思索片刻，说：“他好像说，要下山解开身世之谜，找寻他自己。高深莫测的，我也搞不懂。”
云翊：“……”
小雪是个什么样的妖，云翊不知。姥爷、妈妈，都说不上来。但小雪从未纠结过身份，他在大山里过得无忧无虑的，怎会突然要去找寻什么自我？
云翊抬头：“他去了哪里？”
土地公摊开一双白嫩小手：“他没说，我怎么知道？”
土地公微微向前俯身，凑近问道：“你这几年，有没有找到帮助他的法子？”
云翊：“有点眉目。”
土地公执着道：“你知晓多少，说来听听。”
云翊：“皮毛而已。”
土地：“无妨……”
焰离一挑眉：“云翊这么说，便是不愿告诉你的意思。你一再追问，想干什么？”
云翊、土地公：“……”
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假客套被公然刺破，庙里顿时充斥着尴尬的气息。
焰离：“阿纳雪，是只什么妖？”
土地公：“咝……这我可不记得。高黎山里，妖怪众多，来来往往的，我哪能记得那么清楚？”
焰离平静道：“好好想。”
土地公赔着笑，晃着歪扭吊睛白虎面具：“神尊莫要为难小神。阿纳雪已经离山，名字也从册子里勾去……我上哪儿想去？”
焰离伸出手：“册子拿来。”
土地瞳孔缩了缩：“真不凑巧，我自己也找了几天，不知随手把名册放在了哪里。请神尊容我一些工夫，我再仔细找找。”
他说他的，云翊就像没听见，抬腿走向角落。
走到边角处，云翊看准一块青砖，脚尖用力一点，青砖“咔”地翘起，“啪”一声翻转落地，像个迷你活动门。
一本灰底白边的名册，端端正正躺在底下。
土地：“这！云翊！你、你怎么知道……”
云翊回头，丢给他一个纯良笑容：“我五岁时就知道了，没想到你十几年不带换地方的。”
土地咬着牙，强笑道：“原来、原来我放在那里，瞧我这脑袋，可是够糊涂的。”
云翊笑笑，弯腰捡起名册。
土地壮起胆子：“凡人看不得，会遭天罚。”
他话还没说完，云翊已把名册递给焰离。
土地：“神尊，这只是小神的日常工作记录，您……”
焰离“唰”地翻开第一页。
土地：“……”
第一页第一条：
【云翊出生。全山妖怪兴奋异常，满山乱窜，挂树枝扔果子，掘土洞挖石道，送去云家的礼物堆得大门都打不开。】
焰离意外地挑挑眉，特意往回翻了下。确是首页没错，可这名册的首页首条怎么从云翊出世开始？
【云翊百天，抱来庙里。露出奇特笑容，说：嘿嘿。举庙皆惊。】
【云翊六个月零十二天，与数只金丝猴妖交上朋友。家里窗户隔三差五便破出几个洞，猴子送他山核桃，砸的。】
焰离弯了唇角，抬眸看眼云翊，温柔似水。
云翊：“？”土地公的名册，他没翻看过。焰离在读什么，还挺开心的？
土地公无奈道：“神尊，请还给小神。”
焰离理都不理，“唰”地翻过一页。
【云翊三岁整，结识小妖一只，关系好得不可开交。云家给小妖取名：阿纳雪。】
焰离皱皱眉，什么不记得？根本没写阿纳雪的情况。
【云翊三岁零十一个月，与阿纳雪在家烹饪金雀花炒蛋，把大铁锅打破。云翊抱着大铁锅来庙求助，本尊不受理，小崽子威胁要祈太上老君驾临。用去一炉最好的陈年香灰，补锅。没过一个时辰，又打破瓷碗两只，再次求本尊出手……
本尊亲自下山，买了一模一样两只碗给他，方才欣喜而归。本尊心情不佳。】
【云翊四岁零三个月，一只怒江金丝猴不慎折断尾巴，抱来庙外求助。本尊不受理，小崽子威胁要祈齐天大圣下凡。本尊亲自接骨赐福，猴子当场痊愈，云翊十分欢喜，本尊心情不佳。】
【云翊五岁一个月，为其邻居求子……求子！向本尊求子！本尊无法受理！云翊照旧威胁本尊。只好亲去南海，祈求观世音大士，虽满足本尊祈求，但本尊被骂足三天三夜，骂得满头大包。
本尊倍感凄苦。】
焰离逐段细读，津津有味，凤眸大放光彩。
云翊：“……”名册有啥可读的？
土地公无奈搓手，几次试图开口要回名册，话到嘴边又吓得吞回去。
庙外传来“当啷啷”一阵响，甚是清脆，像瓷器相互撞击的声音。
土地转头向外张望。
“哥哥！”相柳的叫声穿过窗户飘进来，“来看看这些是什么？”
“我出去看看。”云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