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在你的庙后面放了好几年，你从来没见过？”云翊盯着土地的眼睛。

“我真的没见过。”土地浑身一抖，蹲下身，显得更矮了，像从土里刚冒出来。他双手捧起几只瓷碗，“是你的吗？”

“是，也不是。”云翊微感诧异，“你确定没见过？也没人跟你提起过碗里曾经装着的东西？”

土地：“我真的不知。要是我知道一星半点，我一定全部告诉你，一个字都不会隐瞒的。”

他抬起袖子，“咯吱咯吱”地擦起瓷碗来，还不忘先把稻穗和尾羽拿出来放在一边。

他衣袖原本与他的皮肤一样，白得发光。在瓷碗上来来回回擦拭几遍，衣袖染上一层尘土，变得乌蒙蒙。

众人：“……”

云翊：“倒不必……”

“你担心我啊？”土地公期待地抬起头，“我不嫌脏的，只要你不嫌弃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擦擦碗又算得了什么？”

停下来！停下来！

无人听得见土地公内心的悲鸣。

云翊：“？”高黎山土地公的确有求必应，但“好”到这种地步，就过了。

他心里升起一丝警惕，眼神里多出几分观察的意味。

焰离微微皱眉，开口道：“放下碗说话。”

土地公连声答应，但手停不住，不仅把擦得光洁锃亮的两个瓷碗放回地上，还抓起另外一只脏碗，继续卖力擦拭：“你看我把这些碗擦得多干净？”

云翊盯着土地，想起他刚才看龚爷爷和吴奶奶的眼神：“山民们生性淳朴，想的事情都很简单，无非生老病死，吃饭睡觉。”

“你心里不要对他们记着仇。”

“没有仇！都是好人，对我好，我也对他们好。”

“云翊，你请我做的事，我一直做得很用心。你有数的，对不对？”

高黎山土地公不正常，云翊早就知道。可不正常到今天这种程度的，云翊也第一次见。

“土地，我只想找到阿纳雪。”

土地公急抬头，嘴唇哆嗦：“没什么比喜欢我更重要。”

云翊摇摇头。他蹲下身，抱起地上的瓷碗和木碗：“村民的事，你别忘了……”

他拉拉焰离胳膊：“我们走。”

土地更加焦急，举起正在擦拭的碗：“马上擦好了，你不等等吗？”

云翊伸手拿过：“别擦了。”

小招和青鸾一路小跑，跟着云翊和焰离走向庙前。青鸾回头看了眼土地，眼神犹如看一种传染病的病源。

土地捧着乌糟糟抹布般的衣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擦了好久……”

他小声呜咽：“贪狼！你甚至没跟我说谢谢！”

众人身影早已消失，他还紧抱着衣袖蹲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心悸的感觉方才像退潮江水，一点点消失。他脸色煞白，用颤抖手背擦去满额头的汗水。

犯病犯到贪狼跟前了……还能再屈辱些吗？

他不是没犯过，但都没有今天严重。多半是哪个山民来找他唠唠叨叨时，他突然发作。事后随便找个机会，让山民合情合理地死掉就行了。

他刚才也的确是那么想的……姓龚的老头子和姓吴的老太太，一大把岁数了，还看不该看的，死吧。

可云翊明显察觉到异常，特意提到那两个刁民。他不敢造次，尤其焰离和英招都在……以他对云翊的了解，两个老家伙近几年内要出了什么事，云翊全得算他头上。

他跳起身，狠狠挥动衣袖，卷向身边的石柱。

石柱被他削下许多碎片和碎屑，他恨不得把锐利的碎片全扎进贪狼的心脏里去。

可笑的破军，生怕别人知道他放进结界的神识是什么。他一早就知，不就是微型丁丁吗？

他还个子小呢？不也活得好好的？

破军要是知道他放进结界的是什么，会幸灾乐祸得死过去吧？

他放进结界的是－－他的讨好型人格啊！

跟破军一样，封入结界之后，他的毛病比以前更严重。结界一破，变本加厉。不仅发作次数更频繁、程度更严重，发作时间还延长了……

这日子真的是一天比一天难挨。

他喘了半天气，额上汗擦了又湿，来回两三次。

他甩开两条小短腿，走回土地庙门口，左右张望，四处无人。他经过庙门一侧的大石龟，揪住乌龟尾巴，用力往庙内一甩。

土地跟着闪身进庙，顺手“哐哐”两声关牢庙门。

大石龟一落地，没发出砸裂石板地面的声音，反而发出“嘭”一声，像一块肉掉落。

一个男子四肢着地，呆了一瞬，慢慢把自己撑起来，站直。

乍一看，男子似乎有两个土地公那么高。

与土地公一样，男子也长得白白嫩嫩。不过他的眉毛比土地公粗得多了，双眼勉强算有神，不像土地那样好似整天打瞌睡。

男子本能地看看四周：“哥？”

土地倚在供桌边，头顶与桌面齐平，眼睛垂着：“嗯，天宝。”

“有事情找我？”天宝蹲下身，好跟他哥哥平视，“你脸好白，生病了？”

“没有，”土地公挤出一个笑容，“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我想着，你是不是该吃东西了？”

天宝摸摸肚子：“我倒是不饿。”

“吃点吧。虽说你当个大石龟，啥也不记得。可是做哥哥的，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攒功德？”

土地和颜悦色：“我替你记着呢。你上次进食，得有一个月了。”

“是吗？那真感觉不出来。“天宝在肚子上按来按去，“你看，还鼓鼓的……诶哟，疼？”

“别按了。你总是一动不动，身上的肉都趴疲了。”土地公顺手从供桌上拿起一大块腊肉，“先吃它。”

天宝不情不愿地接过去，鼻子一耸：“哥……这肉放多久了？”

多久不知道，不过英招那饿死鬼投胎刚才没拿。

“都是心意，都是功德……”土地公闭目，“你是家里的希望，以后我们家都要靠你支撑……”

“知道了知道了，哥。”天宝苦着脸捧起腊肉，“我吃就是。”

刚咬第一口，就腻在嗓子眼。好在腊肉油大，天宝伸直脖子，那块肉左右卡了两下，别别扭扭地掉进肚子里。

“我受这么些苦，以后我会出息的，对吧？”

你对受苦一无所知。全家的珍宝、出生前就被寄予厚望的天宝小神，你怎会了解，什么叫做苦？

土地微笑：“一定会。”

天宝埋头苦吃，总算干掉一大块腊肉。他揉着肚皮，白嫩脸上泛出一层油光。

“我吃饱了……嘶，肚皮好痛。”

“这才哪到哪？”土地公转身，想去拖供桌上的一盘面做的寿桃。他忘了木跷已被英招撞飞，其中一条木腿更是被扔得无影无踪。

他够不到。都本能地踮起脚来了，他还是够不到。

天宝蹲在他对面，一扬胳膊，把寿桃拖到桌边：“不会吧？刚吃完肉，又让我吃大面团子？”

土地垂下眼，长得过分的睫毛遮住狭长眼中的怨毒，声音亲切，甚至带着分宠溺：“你看你长得高高大大，不吃饱怎么能行？”

“我撑得慌。”

“爸爸妈妈每次来看你，都会问我，你有没有饿肚子。”

天宝犹豫下，咬咬牙：“我不好让他们担心……你说是吧？哥？”

“嗯，乖孩子，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