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溜瓷碗、一溜木碗，并排摆在竹编饭桌上。稻穗和尾羽整齐堆在旁边。

云翊拜托给阿纳雪，每季度给焰离送一次物品。桌上的碗表明，小雪按照约定，送满五年。

既然是按照时间顺序，每逢焰离指定的节气送去一次，那么不管瓷碗还是木碗，便有到达的先后次序。也就是说，摞在底下的碗先到，摆放一个季度之后，摞上一个新碗。再过一季度，又送来一只新碗。

每只碗都在庙后摆放三个月左右，每只碗都会首先落满尘土，而后才会被新的碗覆盖。

抛开土地公突然发癫做保洁，擦干净的几只瓷碗不谈。眼下摆放在桌面上的碗，只有原先摆在最上面的那只布满灰尘。其它碗则干净得多，只有碗边一圈沾满尘土。

这些碗像是一次集齐，统统摆在庙后的。那么小雪一定花了整整一年工夫，才收集齐整。

所以小雪真的如土地公所说，下山是为了解开身份之谜。他走得早有准备，也留了充足时间，履行他对云翊的承诺。

焰离：“他若是自行下山闯荡，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云翊看着碗，无声点点头。

可小雪体质特殊，可能随时会死。离开熟悉的地方，恐怕是如履薄冰。

“家里有纸笔吗？”焰离像是看懂云翊的担忧，转而问道。

“我背包里就有。”云翊一指放在桌角的双肩背包。

“你把阿纳雪画出来。”焰离说。

云翊眼睛一亮：“要是你知道他的模样，你找他就方便许多。”

焰离：“是。”

云翊从包里抽出一张白纸，在隔层小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小小的铅笔头。

“我画给你们看。”云翊拖开椅子坐下，抬笔便起形。

相柳盘在桌面上，看云翊画画。青鸾天生对艺术感兴趣，又是头一次亲眼看哥哥画。他干脆也拖开云翊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全神贯注地观赏。

云翊手笔不停，屋内一时只剩下铅笔头游走于纸面的“唰唰”声。

也就过了十来分钟，云翊招呼焰离：“可以了。”

焰离盯着云翊侧脸，笑笑地走来，低头去看纸面。

笑容一下子凝固，人也僵住了。

云翊也低头看着素描：“第一次遇见小雪，他是这个模样。六年前，我离开高黎时，他还是这模样。”

画面里的阿纳雪，胸前挂个大木勺。满头白毛，恣意朝向四面八方。眉目端正，露出纵横交错的一嘴鬼牙，冲着众人乐。

是个好看又阳光的小妖怪。

焰离深吸一口气，回忆猝不及防，向他席卷而来。

那时焰离还小。小到没人逼他下妖狱杀妖。

小到挑食挑得谁拿他都没办法。

小到爱去哪里玩耍便去哪里玩耍。

他最喜欢的去处，是贪狼星君的菜园子。

那天菜园子的结界没有开启，贪狼竟也不在。菜园子中间，长着棵缤纷灿烂的大桃树。

西王母赏赐的桃子，神明们都爱，也都会保存桃核，尝试种植。但只有贪狼，能让桃核生根发芽，茁壮长大。结出的桃子，甚至比西王母赏赐的更为美味。

焰离听见一点动静。

吸溜、吸溜。像是谁在吸口水。

他顺着声音来处，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菜园子的篱笆下，蹲着一只小小的旱魃。一头乱七八糟的白毛，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捂着嘴巴。

吸溜。

亮晶晶的口水依然从指缝里渗出来，滴落在土里。

焰离：“……”

看那一滩口水，怕是滴了有段时间了。

焰离：“诶。”

旱魃不动。

焰离提高声音：“诶。”

旱魃扭过头。漆黑的眼珠子，在白毛衬托下，像用浓墨点在脸上似的。

“你诶什么？”

焰离：“你在做什么？”

旱魃回过头去，盯着桃树。树上枝头挂着三只红彤彤、泛着粉光的大桃，摇摇欲坠。

他说：“再不摘，掉下来碰到泥巴，可就不好吃了。”

焰离：“原来你想吃桃啊。”

旱魃惊奇地看过来，“哦”了声，说：“你是神，难怪你不馋。你吃过多少只桃子了？”

焰离一愣，如实说：“数不清。”

旱魃盯回桃子：“所以了……吸溜……”

焰离觉得新鲜。这只小妖，完全不怕他，眼睛里全是桃子。

他没过脑子，随口道：“想吃就去吃呀。”

旱魃往后畏缩了下：“那不是妖可以吃的。”

“我说可以，就可以。”焰离豪爽道，主动向旱魃伸出手。

旱魃立刻伸出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他不敢。

焰离拉住他胳膊：“走呀，走呀。你看，菜园子里阵法今天都没开呢。”

旱魃瞳孔里闪出开心的光，抬腿跟上焰离。

“你以前……”焰离昂首挺胸，拉住旱魃往前走。刚走两步，身后一股大力传来，把他往地上一拽。

焰离脚步顿时一乱，左脚绊到右脚，身体往前一冲。他脚尖一点地，轻跃出去。

回头一看，旱魃摊手摊脚，趴在地上，左脚陷在一个小洞里，疼得龇出几粒小鬼牙。

“你踩到兔子洞了。”焰离拉他起来，“没事吧？”

旱魃拔出脚，揉揉脚踝：“园子里有很多这样的洞吗？”

焰离：“倒没有，最多一两个。”

旱魃惊喜地笑了，露出更多鬼牙：“好好玩，我很走运嘛！”

焰离呆了下，也笑，点头：“嗯！”他领着旱魃走到桃树下，扬起头：“想要哪一个？”

“那个那个！”旱魃伸手指着最大最红的桃子，“我要那个！”

焰离展开稚嫩翅膀，飞上去给他摘。

旱魃等得心焦，仰头呆望，口水挂在下巴，顾不上擦。他拍打树干，给焰离鼓劲：“加油！加油！”

焰离带着桃刚落地。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