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离笑笑。
神界与人界一样，注重节气。
以前到了白露，英招妈妈必然亲自前来送美食，都是食材珍稀、大费周章的食物。哪怕只是一壶简简单单的梨汤，都得引源头银河水炖煮，加入万年母树黄精数十道工序调味。
除了食物，还有各种复杂仪式庆祝。
焰离向来不参与。不仅美食一口不动，连人都离得老远。英招每次喊他十几遍，焰离都不理。
今天是他头回裹挟在人群中，亲眼见证人类的庆祝方式，也亲身感受热烈的氛围。
焰离原本以为自己会很烦躁……倒是以为错了。
他扫眼大快朵颐的小招，也不知英招更喜欢哪边的菜肴？
镇守结界千年，原来真的好无聊。没有烟火气，没有言语热闹，没有云翊。
他又侧头看看云翊……真好。
软糯鲜香的红豆炖猪皮上桌，代表这顿杀猪饭进入尾声。
龚爷爷起身给云翊盛豆汤，瞥见青鸾面前干干净净，连猪骨都没有。他赶紧把豆汤先放到青鸾手边：“这个崽崽没好好吃啊？不对胃口吧？吃不惯？爷爷给你做盘米糕去。”
“不要不要，我吃得很多。”青鸾拦着他，“很饱了。”
云翊知道怎么回事。饭菜太香，相柳连吐骨头都省了。蛇嘛，进食本来就是靠吞的。
“龚爷爷，您多吃点。”
“我吃最多。”龚爷爷乐呵呵坐下，到底还是不放心，去瞄青鸾。
刚瞄几眼，眼见青鸾臂膀上缠绕着的竹叶青迅速伸出脑袋，咬住青鸾夹给他的一大块腰花，“咕咚”一声咽了。
咽完，竹叶青缩回原位，继续假装是个造型独特的臂环。
“呃！”龚爷爷举着筷子，“那什么……”
吴奶奶一把按下他的手：“呃什么呃？老眼昏花的，看什么都古怪。你多吃点烧猪肝，明目！”
龚爷爷咽口口水：“对对对，你说得对……”
云翊笑笑，轻声说：“别害怕，他性格挺好的。”
龚爷爷也小声道：“有你在，没有性格不好的。”
相柳感动得双眼发光。哥哥说什么？说蛇性格好！
蛇！好！
青鸾冷言：“一般夸不了美貌聪明、技能牛逼，就会夸性格好。你等着，以后该夸你名字好听了。”
相柳笑嘻嘻：“嫉妒死你了，是不是？”
青鸾“嗤”了声，不跟他斗嘴。
龚爷爷凑近来：“小云，老云还好吧？”
云翊点点头：“还好。”
“城里有没有人……有没有人管你们？你爸爸……我们觉得……”
龚爷爷欲言又止，好似不知道怎么说，又道：“你还小，老云你一个人照顾不来。”
云翊抬眼看他下：“我可以的，您放心。”
他本以为姥爷老年痴呆，山民们不知道。他太低估村民了，大家都看出来了，只是没说。
焰离偏头：“放心。”
龚爷爷“哦哦”两声，一对上焰离，他就不知要怎么说话。
吴奶奶经常阻止龚爷爷大嘴巴说话，这会儿倒一直细听，专注地看着云翊。
她接上话：“小云，你把他送回来。”
云翊：“？”
“你数数这院里多少人？”吴奶奶扫视全场，“哪家哪户没受过你云家的恩？”
众人纷纷点头。吴奶奶又说：“你把老云送回来，我们照顾他。你要上班，要……带孩子，太辛苦，你弄不了。”
云翊默然。
院子里寂静下来，几十号人看着云翊。
过了片刻，大家抢着开口。
“送回来送回来，还是在山里安逸。”
“有我们呢，小云放心！”
“一家一个月，轮一圈得好几年，多轻松啊！”
“就是的！”
云翊鼻梁微微发酸：“是我离不开姥爷……”
众人立马收了声。
老云可以送回来，小云不能回来啊。好不容易在大城市里站稳脚跟，有工作、有……家庭，不能放弃一切，拖家带口，回山野里生活。
吴奶奶想了想：“那行。但你记住，高黎山接得住你。”
云翊点头，眼中水气一闪：“好。”
焰离揽住云翊肩膀，冲着众人：“放心。”
龚爷爷抹抹眼睛，故意粗声大气：“酒不喝了？才开了几坛？喝起来啊！喝完咱得去酿今年的五谷酒！”
山民们齐声应和，举碗痛饮。
院中一片笑语欢声，白露天光，舒爽中透出隐隐凉意，云翊无意间瞥向天边，一愣。
那早该消逝的晚霞，却压着最后一线迟迟没有散尽。
回到云翊家的土楼里，小朋友们就地瘫倒。
小招狂揉肚子，叫唤：“哟哟哟哟……”
云翊忍住笑，找出艾条，燃了给小招熏化食穴位。把小招撑成这样可不多见。
山民们今晚见识到小招的胃口，高兴坏了。龚爷爷稀罕得直摸小孩的脸。山民们就喜欢这样的孩子，虎实，不废话，张嘴就能吃。等长大了，是健壮直爽、干活养家的顶梁柱。
以高黎山的传统审美来看，云翊和青鸾过于瘦弱。就算焰离，也是不达标的。好在有个小招，长在山民们的心巴巴上。
屋外人声鼎沸，灯影憧憧。山民们借着酒劲，围在溪流边，一边大声唱歌，一边清洗酿酒的谷物。
不知过了多久，小招在迷糊中睡着。青鸾早就爬上床，挺着圆肚子打着轻声的呼噜。相柳倒挂在房梁上，垂下的蛇头依然饱满得像只仓鼠。
云翊坐上床边，却没躺下，发了会儿呆，看向焰离：“忘了问你，土地公的名册上，提到小雪了么？”
焰离轻轻一笑，顺手从口袋里掏出名册，没递给云翊看，只说：“他这本名册，不像话。”
云翊：“？”
焰离：“从始至终，都是对你的观察笔记以及他帮你做事的邀功记录。”
高黎山一众生灵，从人到妖，上达仙神下通精怪，都对云翊过分关注，没一个让人省心。
云翊：“……”
“至于石头”焰离再次翻过名册，“一笔带过，没有详细信息。”
最后一页写着：
【云翊十二岁，战神坠落高黎。同年，云翊离山。】
就连他出现都是以云翊的岁数来记录。而云翊离开，这本名册跟着戛然而止。
焰离低声道：“真的没有石头的记录。还有土地公不对劲。”名册是不可能还给他了。
云翊点头：“土地公……今天极其反常。”
焰离收起名册，温柔道：“你放心，高黎山的鸟群，肯定比土地公管用，毕竟他又出不了山。”
云翊还是掩饰不住担忧：“你知道的，小雪他……”
“我知道，他每一步都有可能踩坑。但你也别忘了，没人比他更乐观。”
云翊一下子笑了：“他就是个小太阳！他一定好着呢！”
云翊稍稍放下心，一阵疲惫感立刻袭来，他慢悠悠地躺下。
焰离利索跟上，靠近云翊，却留下一点点距离，挑了个月光照影的位置侧身躺下。
“这热闹的高黎山里，该来的人、该来的妖，都来过了罢？”
云翊笑着说：“那谁知道……”一侧身，因那一点距离，看清焰离特意换了件新衣服来就寝，胸前几笔松墨清竹，逸韵疏离，随呼吸微微摇曳。他抬手按在对方衣襟的中式星月扣上，这衣服倒是好看，盘扣也别致。
指尖来回摩挲两下，手指一勾，就想解对方一枚扣子。
星月扣造型繁复，系得又紧，一时解不开，云翊恼道：“反正是个败家子，衣服只穿一次……”
焰离轻笑道：“说得是，撕了吧。”
云翊心一横，做了件有生以来最浪费的事。水墨竹猛一抖动，星月扣歪七扭八，隐约露出胸肌轮廓，坚实腻细，盛着几缕清冷月光。
这非得给他全扯开才适意。正欲动手，眼角突然撇到一团白色影子冲床边走来，踩得地面“咔嗒咔嗒”响。
那白色影子走到近处，停下脚步，一扭，甩出一个无大不大的浑圆屁股。
“唔！“云翊手指僵住，叫道，“大屁股！”
焰离后背冲床外，轻声说：“这会儿验明，正是时候。”
云翊：“……”验明你的头啊验明！
焰离凑近：“嗯？”
白色影子发出一声呐喊：“丢你老母！”
焰离原地凝固，唇角微抽。
云翊迅速撑起上半身，手一扬，按下电灯开关。
一匹马站在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