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伸手按住她的后背:“好。”
东方的海面渐渐泛白,厨房里的动静停了下来。
马尔科走到门口,摘下脸上的眼镜。艾斯抬起头:“萨奇呢?”
马尔科看着他,过了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艾斯抱着莉莉西亚的手臂收紧了一些。莉莉西亚从他肩头探出脸,看了看马尔科,又望向安静的厨房:“菠萝头?萨奇呢,Yeah?”
没有人回答。
莉莉西亚忽然用力推开艾斯:“本神明自己去叫他,Yeah!”
“莉莉!”艾斯一把抱住她。
“放开!他还没给本神明做草莓派!”莉莉西亚抓着他的肩膀拼命往厨房方向挣扎,眼泪一滴接着一滴落在他肩上,“艾斯,你让他起来啊,Yeah……”
艾斯低下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她的银发间,一声也没有应。
太阳升起时,莫比迪克号降下了半旗。
甲板上的船员站成两排。萨奇的遗体安放在铺着白布的木台上,身旁摆着他惯用的厨刀、酒杯,还有一盘厨房帮工刚烤好的草莓派。
白胡子坐在木台前,端起大酒碗:“萨奇,喝吧,儿子。”
酒液沿着船舷洒进海里。
艾斯站在队伍前方,橘色牛仔帽压得很低。莉莉西亚站在他身旁,额角缠着绷带,嘴角留着一道浅浅的伤痕。饭团一号趴在甲板角落,怀里抱着饭团二号,低声问了一句:“面包头Boss今天不做饭了吗,Boss?”没有人回答,白熊低下头,把玩偶抱紧了些。
海风吹过,木台旁的白布轻轻掀起。艾斯走上前,拿起一块草莓派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又咬了一口。
莉莉西亚抬头看他:“好吃吗,Yeah?”
“嗯,好吃。”
莉莉西亚也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草莓馅很甜,可还没吃到一半,她就停住了,把派放回盘子里:“不是这个味道,Yeah。面包头做的更好吃。”
艾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她剩下的那半块派拿起来吃完了:“嗯。”
葬礼结束后,船员们陆续散去,艾斯却一直站在甲板上。马尔科走过来:“艾斯,老爹让你过去一趟,yoi。”
“正好,我也有事找他。”
船长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莉莉西亚站在走廊另一端,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艾斯回到单人舱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又从柜子里翻出肉干和水壶。书桌上放着萨奇昨晚塞给他的那张照片。照片里,金红色的烟花照亮了山顶,莉莉西亚靠在他肩上仰头看天,他自己却偏过脸望着她笑,两人的小指在袖口下轻轻勾在一起。
艾斯拿起照片翻到背面,上面写着:花火岛,星灯祭。明年再来。
“萨奇那家伙,什么时候拍的啊。”艾斯用拇指蹭了蹭照片边缘,低头笑了一下,把照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火焰猴。”
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莉莉西亚站在门边,额角缠着白绷带,看着地上的背包:“你要去哪儿,Yeah?”
“找蒂奇。”艾斯把橘色牛仔帽戴好,“他是我们二番队的人,这笔账得由我这个队长去算。”
莉莉西亚走进房间,低头看了一眼背包:“那本神明的行李呢,Yeah?”
“你留在这里,你的伤还没好。”
“哈?”
莉莉西亚抬脚踢在背包上,肉干哗啦啦滚了一地。
艾斯低头看了一眼。
“喂!那可是我的午饭!”
“活该,Yeah!”
她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艾斯的胳膊:“那个肥猪的能力昨晚本神明已经见识过了,只要被他碰到,本神明的能力就会失效,你的火也未必有用,Yeah!”
“我知道。”艾斯弯腰去捡地上的肉干。
“你知道还敢一个人去?!”莉莉西亚拽紧他的手臂,“那你就更应该带本神明一起走!”
“莉莉,这次不行。”艾斯站起身,伸手指了指她额角的绷带,“我得专心对付蒂奇。而且我也不能让你顶着一身伤再去碰那个家伙。”
“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Yeah!”
“放心吧。”艾斯看着她,笑了一下,“我可是火拳艾斯啊,我很强的。”
莉莉西亚仰着头,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可是萨奇也很强,Yeah。”
艾斯脸上的笑容顿住了。舱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的海浪声传进来。
“莉莉。”艾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缠着纱布的手,“我会回来的。”
“本神明不要这句话,Yeah。”莉莉西亚用力摇头,“萨奇昨晚进厨房前,也跟本神明说过‘明早见’的,Yeah。”
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艾斯的衣角,指节发白:“本神明不想明天醒过来,又少一个人,Yeah。”
艾斯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那你想听什么?”
“带本神明一起走。”
艾斯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渗出一丝血迹的纱布,沉默了片刻,松开手弯腰捡起最后一块肉干放进包里:“那这样吧。”
莉莉西亚看着他:“什么,Yeah?”
“你手上的纱布又松了。你先去医务室找邦卡换药,等邦卡说你的伤能出海了,我们就一起走。”
莉莉西亚没有动:“你又想骗本神明,Yeah。”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莉莉西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抬起右手,将小拇指伸到他面前:“拉钩,Yeah。”
艾斯一怔,低头看着那根纤细的手指。
“昨天在山顶,也是这样约定的,Yeah。”莉莉西亚举着手,寸步不让,“你不拉钩,本神明哪儿也不去。”
艾斯看着她的眼睛,停顿了两秒,随后抬起右手,用小拇指勾住了她的指尖,大拇指轻轻碰上她的指腹。
“说好了。”艾斯笑起来,“快去快回,我在房间里收拾武器等你。”
莉莉西亚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本神明相信你,Yeah。不准先走。”
艾斯站在桌边,冲她挥了挥手。
莉莉西亚转身走出房门,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
等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艾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拉过钩的右手,随后一把抓起桌上的背包甩到肩上,转身走出房间,顺着另一侧的楼梯快步下到底层甲板。
丢斯正站在船舷旁,脚边放着一箱补给:“你真要一个人去?”
“嗯,蒂奇是我队里的人,我得自己去作个了断。”艾斯提起补给箱,跃上挂在船舷外侧的突击者号,“莉莉去换药了,得趁她反应过来之前走。丢斯,帮我照顾好她。”
丢斯看着他:“你自己活着回来照顾。”
艾斯咧嘴一笑:“好!”
他踩上踏板,火焰从脚底涌入推进器,突击者号滑入海面:“那我走啦!”
“艾斯——!”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呼喊。莉莉西亚冲上甲板,手里还攥着邦卡刚给的药瓶:“你这个骗子!”
艾斯回过头:“莉莉!”
“站住!本神明还没上船,Yeah!”莉莉西亚抬起手,“距·零!”
下一瞬,她直接出现在船舷边缘。海面上的艾斯咬了咬牙,脚下火焰猛地暴涨,突击者号向前冲出十几丈远。莉莉西亚一脚踩空,慌忙抓住栏杆:“艾斯!你给本神明回来,Yeah!”
小艇上的艾斯转过身,冲着甲板高高挥了挥手:“等我回来!”
随后他压低橘色牛仔帽的帽檐,握紧操纵杆,火光在漆黑的海面上迅速远去。
“艾斯——!”
莉莉西亚松开栏杆,正要再次朝海面发动能力,一道青蓝色的火焰忽然从头顶掠过。马尔科落在船舷上,挡在她面前:“到此为止了,莉莉西亚,yoi。”
“让开,菠萝头,Yeah!”
莉莉西亚直接发动【距·零】绕过马尔科。她刚在船舷外侧现身,牵动内伤,猛地弯腰咳出一口血,身体往下坠去。马尔科展开双翼冲过去,一把揽住她带回甲板:“你不要命了吗?!”
“放开本神明!”莉莉西亚挥拳砸向马尔科,拳头穿过青炎,她借势再次发动【距·零】退到几步外,扶着桅杆还要往船尾冲,“本神明要去追艾斯!”
马尔科看着她完全不顾伤势的模样,转头冲赶过来的丢斯喊道:“丢斯!去医务室拿海楼石手铐!快!”
莉莉西亚已经冲到另一侧船舷,马尔科振翅追上,从身后按住她的双臂:“你现在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追出去只会死在海里,yoi!”
“那个肥猪会让能力失效!艾斯一个人去会死的,Yeah!”莉莉西亚拼命挣扎,指尖刚要抬起,丢斯已经赶到近前,一副冰凉的海楼石手铐咔哒一声扣住了她的手腕。
大海的无力感瞬间涌遍全身,莉莉西亚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下去。
马尔科伸手接住她:“抱歉,只铐一会儿,yoi。”
莉莉西亚低头看着腕上的铁铐,抬起手用力捶向马尔科的胸口:“打开!本神明让你打开,Yeah!”
拳头连着铁铐落在马尔科身上,一下,又一下。马尔科没有躲,任由她打着,直到她彻底脱力,顺着他的衣襟滑坐下去。
莉莉西亚双手死死抓着马尔科胸前的衣服,突然安静了下来。
“马尔科。”
“嗯。”
“求你了。”
马尔科动作一顿,低头看她。
莉莉西亚仰起脸,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本神明不想再看见有人死掉了,Yeah。”
马尔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声音低沉:“我知道。”
“那你放本神明去找他。”
“不行。”
“为什么……”
马尔科弯下腰,将浑身发抖的她从甲板上稳稳抱了起来:“因为我也不想再失去别的家人了,yoi。”
他转身往船舱走去,对赶来的邦卡低声道:“去她房间,准备止血药。”
丢斯跟在后面,弯腰替莉莉西亚捡起掉在甲板上的药瓶。莉莉西亚靠在马尔科肩头,手指揪着他的衣领,用沙哑的声音小声开口:“菠萝头。”
“嗯?”
“本神明讨厌你,Yeah。”
“嗯。”
“扣你一亿分。”
“记我账上吧,yoi。”
马尔科推开房门,把她放到床上。邦卡上前重新包扎了她裂开的伤口,嘱咐了几句便退了出去。
莉莉西亚侧躺在枕头上,看着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的马尔科:“把铁圈打开,Yeah。”
“等你睡着了就开。”马尔科替她拉好被子,“今晚我在这儿守着,你休息吧,yoi。”
莉莉西亚偏过头望向舷窗,海面上早已看不见半点火光。她闭上眼睛,呼吸在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里一点点慢了下来。
等到后半夜,确认她彻底熟睡后,马尔科才站起身,拿出钥匙轻轻解开了她腕上的海楼石手铐。白皙的手腕上磨出了一圈红痕,马尔科沾了一点药膏替她抹匀。
睡梦中的莉莉西亚忽然皱了皱眉,无意识地伸出手,往身旁的空处摸了摸。
指尖只碰到一片冰凉的床单。
“好冷,Yeah……”
马尔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将棉被往上掖了掖。
莉莉西亚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走慢一点……”
“别把本神明丢下,Yeah……”
马尔科站在床边,手停在被角上,许久没有作声。
同一片漆黑的夜海上,突击者号正破开白浪向前疾驰。
海风吹得火焰呼呼作响。艾斯松开一只握着操纵杆的手,伸进胸口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照片。
借着脚下跃动的火光,他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山顶的烟花开得正好。莉莉西亚靠在他肩上仰头看着夜空,他自己却偏着头在看她,袖口底下,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艾斯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萨奇留下的那行字:花火岛,星灯祭。明年再来。
艾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过相纸边缘,随后将照片重新收进最贴身的口袋里,按了按帽檐。
“明年啊……”
海浪在船头撞碎,艾斯抬起头望向远方无边的夜色,轻声自语:
“那可得快点回去了。”
火焰再次亮起,孤零零的小艇加快速度,驶向深沉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