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这话说的。”
韩绝刀谄笑着凑近,掰着手指,语重心长地娓娓道来,“闺女啊,你爹我手下虽皆是些三教九流、难登大雅之堂的人,不过你可万万不要小觑了他们。就比如那街边摆摊算卦的铁嘴半仙,虽满脸胡茬、容貌粗陋,但他最会看人脸色,再说上几句含糊不清、半真半假的话,哄得朝中不少官员都围着他争相掏银子,里头甚至还有正四品的大官。再说那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金算盘,成天吆喝砍价,吵得脸红脖子粗,可京里谁家婚丧嫁娶、哪个权贵有半点动静,他全都摸得一清二楚。最厉害的,还是青楼里的那些小厮……”
“韩大帮主眼界通透,心思机敏,小女子万分钦佩!”
穆姜南压低声音,不耐烦地打断他,“三教九流本就是贵派之名,不过代称而已,小女子何曾有过半分轻慢嫌弃之心?”
韩绝刀泪流不止,“我就知道你和你娘一样的心慈手软,全都将那些兄弟视作亲手足看待。”
“韩帮主言重了,家慈膝下唯有小女一人。”
韩绝刀充耳不闻,“你怎么突然数起钱来了?就这点银子翻来覆去点个什么劲。缺钱你就直说,要多少爹爹都给你。”
穆姜南单手捂住耳朵,“我不惜耗费灵草奇珍救治当朝荣亲王,此乃我应得酬劳。韩大帮主,你实在不必如此曲意逢迎。家母辞世多年,坟茔之上早已草木深茂,您若不信尽可亲自查证。”
言毕她不愿多留,当即就要纵身离去。
韩绝刀骤然横身相阻,原先谄媚神色倏尔变得庄重肃穆。
他绷着脸道:“去年见少莲的时候她还精神得很,身子硬朗得没半点毛病,我不信她就这么突然没了。”
“去年?”
前路被阻,穆姜南反倒散漫下来,“你在说笑吗?我母亲已辞世数年。你既与那些人前后试探,心中想必早已深信不疑。至于你去年所见何人,恕小女子无从知晓。”
韩绝刀死死盯着她:“你立的那座坟里只有几件旧衣,根本不是少莲的尸身!”
“……你掘开了我阿娘的坟冢!”
糟了!
韩绝刀急忙掩口,方才那理直气壮的势头倏地烟消云散。
他瞪大双眼,满脸无辜地连连摇头,颤声辩驳道:“都是那白面书生和一帮无耻小人在中间挑唆!我劝了多少次,根本拦不住!闺女,你可得信爹啊!”
听惯了阿娘生前讲述的奇闻异事,穆姜南对那衣冠冢本不在意,不过此人着实难缠,若能以言激之、借机脱身,便再好不过。
她勃然大怒,“刨人祖坟犹如毁人根基!断人命脉!阿娘纵是转世投胎亦绝不会宽宥于你。自此以后,我与韩大帮主一别两宽,各生欢喜。若再相见,便是你死我亡之际!”
“万万不可啊闺女!”韩绝刀大惊失色,慌忙让开通路,竭力搜刮辞藻补救道:“少莲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这事千万别让她知道。你不是看上贵妃生的荣亲王了吗?爹这就去把他给你绑回来做你的入幕之宾怎么样?爹现在就去!”
“我跟他不熟。”
穆姜南背身而立,头也不回地重重冷“哼”一声,旋即飞身跃下楼顶。
韩绝刀轻功逊于她,落地时翻了个滚儿,而后急匆匆追上,“不对啊?六年前你不是也救过他吗?在青禾庄里,你不是看他眼熟才将他捡回去的?”
“我与母亲救过的人众多,他除身为皇子外,有何特别之处?”
“那你至今还赖在京里不走,不就是想再跟他见上一面?”
他纠缠过甚,穆姜南不耐烦地蹙起眉头,“找人,找一个忘恩负义之人。”
“那敢情好!爹手下有的是人,你要找的那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爹这就拼尽全力,替你搜遍整个大梁!实在不够,爹再去找那些和尚借人手……”
话没说完,韩绝刀敏锐察觉竹林外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立刻屏住气息,双手拢在嘴边,把声音压得极低道:“闺女,记得把那人的特征写在纸上,送到城里的酒楼铺子就行。爹不给你添乱了,先走一步!”
刚刚交代完,便听身后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轻微风声。
穆姜南未曾回头,泰然自若地穿过林间小道,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竹门外立着一道身影,身着玄色劲装,外罩墨色披风,腰间束着嵌墨玉的革带。
抬眼望去,他脸颊微圆,尚带几分稚气,与周身凛冽杀伐之气倒是形成了极鲜明的反差。
穆姜南进府之前曾匆匆见过他一面,如今半夜再会,她从容地上下打量着来人,“若我没记错,公子便是魏老太傅的嫡子,安定小将军了?”
魏轻衫负手而立,光明正大地瞧了眼她身后,不紧不慢道:“穆姑娘,真是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