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光线黯淡，日光无论如何也照不到，宛如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倒正合了穆姜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意。

今日来的外邦使者格外显眼，众臣的话刚一落下，便争先恐后地试探暗喻，时不时还与大梁的朝臣呛上几句窝心话，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桌上的菜肴种类实在丰盛，龙凤呈祥造型精美，金镶玉被色泽诱人，福禄全鸭香气扑鼻，百果献瑞清新爽口，瑞雪丰年寓意吉祥……

每一道佳肴都格外精致。

穆姜南从前只听闻皇家宴席只能看不能吃，如今亲自前来，才觉得这传言如脱缰的野马般一路横冲直撞，果然变得越来越离谱。

耳边是火药味十足的阴阳怪气之语，眼前是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佳肴，嘴里是醇厚绵软的琼浆玉露。

穆姜南乐在其中，愈发觉得自己来京都这一行为，简直明智得不得了。

“姑娘悠然在此，静看千帆竞渡、百舸争流，是不是好不惬意？莫不是还打算回去跟人好好唠唠这精彩场面，当作日后茶余饭后的谈资呢？”

这声音疏朗温润，若是不听其话中内容，着实会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穆姜南端着的酒杯未放，脸色微红，似是带着几分醉意，向上位的那人瞥去。

只见此人头戴乌纱翼善冠，冠上饰有二龙戏珠的图案，身着大红色织金蟒袍，袍服的领口、袖口皆镶有黑色的宽边，腰间束着的玉带饰有云纹图案。

这番打扮，像是朝中的王爷。

她记得当今圣上活着的儿子里，除了六皇子荣亲王，贤妃所出的太子萧砚，便只有静贵人所出的四皇子，景王萧佑珩。

那可是京都有名的多情浪子、风月玩家啊……

乾元殿内，满朝文臣武将假笑寒暄，后宫妃嫔们亦不甘示弱，各国使臣纷纷加入战局，三言两语间便就边贸往来、领土争端互相试探。

众人的喧闹声交织错落，而高坐龙椅的盛武帝却似毫不在意般淡淡笑着，偶尔抿一口美酒，或与身旁的皇后低声交谈。

穆姜南收回望向高处的视线，不卑不亢地朝侧方微微颔首，“小女子进入皇城，得见此地的巍峨壮阔，实乃三生有幸。说来不怕王爷见笑，现下小女子倒有些神情恍惚，总觉如处云端，置身于琼楼玉宇之中呢。”

“穆姑娘倒是轻松自如，舌尖像是抹了蜜糖一般。”萧佑珩似乎觉得她的言语颇为有趣，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貌也生得这般出尘脱俗，怪不得靳文会将你带回京都，安置在最亲近的安定将军身边，这份深情厚谊啊……”

他似是感慨地连连摇头。

正准备再调侃几句，一道慑人的目光已从身旁直直刺来。

萧佑珩回头，身子随之凑近，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道：“别这么瞪着我，为兄还能不明白你的心意？这乡野间的女子快言快语，倒也泼辣，与京都里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别有一番韵味。”

萧靳文抬手拨开他搭在肩上的手掌，“皇兄与我一同长大，自然知晓我的脾气。若皇兄下次再开这种玩笑，臣弟定要亲自登门讨教一番。”

“你从来护短，这京中谁人不知。但你可得记清自己的身份。”萧佑珩语重心长，又压低声音劝诫道：“兴致来了玩玩可以，千万莫生了接入府邸的心思。乡野女子最是重情，若是沾染上，只怕轻易甩不脱身。”

萧靳文听不得他这般随口诋毁，沉声道：“皇兄身边的红颜太多，精力不济才嫌麻烦。穆姑娘此番进京是父皇恩准，特来领受封赏的。”

“你看你，说话还是这般耿直。”萧佑珩摆出一副好哥哥的宠溺姿态，坐回原位摇了摇头，“人生在世总要寻些乐事，否则该多无趣。”

两人谈话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穆姜南听个真切。

先前萧佑珩便暗讽她面对大场面过于冷静，定是私下里惯会向荣亲王曲意逢迎、巧笑谄媚。

如今见他竟变本加厉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穆姜南语气极度真诚道：“王爷过誉了。小女子虽鲜少踏足京都，却早闻王爷平日里焚膏继晷，实在是劳神劳力。长此以往，只怕身体与精力都难以为继啊！像王爷这般威名远播之人，怎能受此虚耗之苦？小女子恰好略通医术，王爷若是有意，我随时恭候。”

“威名远播？”萧佑珩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女子竟是在诅咒他耽于酒色，早晚要染上那伤风败俗的脏病！

简直胆大包天。

萧佑珩挑了挑眉，心中认知被打翻，语带威胁道：“穆姑娘与本王初次见面便能认出身份，看来平日里没少研读那些记载皇家秘辛的杂书奇志？”

他这是想扣下一个窥探皇室、大不敬的罪名。

穆姜南不紧不慢地回击，“小民自幼对皇室忠心耿耿，满心倾慕，直如虔诚的信徒追随圣哲，恨不能习得一二那高贵的品质。正因如此，才对王爷的事迹有所耳闻。今日得见王爷如此‘潇洒飘逸’的风采，真乃三生有幸！”

这话乍听是阿谀奉承，实则是在骂他臭不要脸，凭一己之力玷污了皇室清誉，活像一颗坏了整锅粥的老鼠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