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玥心性软善，道了句“冒昧叨扰”，便温顺地递过手腕，垂眸细声道：“后日轻衫表哥便要离京戍守边疆。本宫不知穆姑娘今后打算，这才求着六皇兄带本宫前来。本宫保证只这一次，绝不耽误姑娘日后行程。”

“民女明白了。”穆姜南淡淡应声，随即将指尖搭上手腕，凝神诊治。

橘红炉火舔着炉壁，暖意融融，案上茶汤腾着热气，丝丝缕缕的轻烟漫延暖阁。

“如何？”萧靳文见她半天不答，斟酌着问道。

穆姜南缓缓收回手，“公主气血两虚，脾胃不和，乃是胎里带来的旧疾，需长期调理。民女现在便可开一剂温和药方配合食疗，日久自能见功。”

“果然如此，宫中御医也是这般说法。”萧玥失落垂眸。

穆姜南缓下思绪，尽量温和道：“公主平日饮食可有偏好？民女也好斟酌药材，配些适口的方子。”

“本宫并不挑剔，你拣最妥当的便是。”

“公主平素所用想必皆为上佳滋补之物，奈何体质殊异，进补之法或需改换。”

穆姜南说罢提笔疾书，“公主气血两虚，寻常参汤恐致虚不受补。不若以血燕为主，佐以滇省茯苓、武夷岩蜜，再加冬日新采绿萼梅蕊三朵，入药膳服食……”

萧玥伏于案边，偏眸望着书案后的她，“穆姑娘果然出自青禾庄，所拟药方都与陆太医的一般无二。”

“陆太医？”萧靳文突然道：“宫中何时有了陆姓太医？”

“六皇兄自然不知，陆太医是在你重伤那段时日，由父皇特旨调入太医院的。”

“陆姓太医？”穆姜南执笔的手一顿，“殿下可知他全名？”

“陆愈安，愈合之愈。本宫初闻此名便觉得与他十分相称。”

“陆愈安……”穆姜南搁下笔，低声重复这三字。

银丝炭轻响，茶香与墨香缠杂。

萧靳文瞧她神色有异，摩挲着的青瓷杯沿的力道渐沉，轻笑道：“陆愈安，莫非阿爻认得此人？”

提起那位太医，萧玥苍白的面上漾开浅淡笑意，“母后素来忧心我的身子，这些年换了许多太医，却无人敢为本宫再下重药。唯有陆太医医者仁心，仅一剂药方下去，本宫胸闷气短的症候便舒缓不少。”

穆姜南正沉心思索，闻言骤然抬眸。

她言外之意，凡是治不好九公主的太医，会被尽数处置。

“如此甚好。”穆姜南短促地嗤了一声，叹气道：“太医院一应药材器用、俸禄品阶皆出自皇家恩典，皇后娘娘执掌凤印，统摄六宫，行事严苛些，方能稳得住宫闱安宁。”

萧靳文听出她的明捧暗讽，起身行至她旁侧细细研墨，提醒道：“皇后娘娘乃一国之母，唯有节庆之时我才依礼请安。玥儿自幼养在皇后娘娘膝下，耳濡目染下心性纯良。”

这话既将他与皇后撇清关系，又替九公主周全。

解释尤为贴心，但关自己什么事？

他难道以为自己留在这儿，是想时时黏着他，离不开吗？

穆姜南忍住颤动的睫羽，不欲多言，转而看向萧玥，“太医院医者如云，陆太医究竟有何本事，能得皇后娘娘如此看重？”

被无视的萧靳文蓦地一顿。

萧玥浑然不觉，碎碎念道：“上月本宫心悸发作，恰逢陆太医当值，母后便请了他来诊治。没想到本宫服过他开的药剂后，不过半日便周身舒爽，因而随口问了他的出身。本宫先前从未听过青禾庄，不想此地竟出了三位神医，母后知晓后也连连称叹此处风水甚好……”

又是这个名字……

萧靳文无声收紧墨玉，研墨的力道骤然加重。

“医者本分罢了，皇后与殿下抬爱了。”

穆姜南将最后一笔药名落稳，正要起身，无意间回头，才发现萧靳文一直站在距她半步远的地方，一副想要上前却又在强行克制的样子。

她装作不知，“写好了，方子交给王爷还是公主殿下呢？”

“有劳穆大夫。”萧靳文伸手接过药方，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不知穆大夫与陆太医除了是同乡外，可还有其他渊源？”

茶炉沸水咕嘟翻涌，穆姜南侧身避开他，替九公主换过热茶，又自行斟满一盏，“不过是同乡，从前偶然听过名字，觉得熟悉，并无过多交集。“

“同乡。”萧靳文缓慢碾过这二字，“不过同乡，竟能让你记到现在。”

这话语调阴阳怪气，穆姜南端盏的手微滞，抬眼直直对上他，“核查家世族谱，本是天子论功行赏、彰显皇恩时才会做的事。王爷这般刨根问底，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好了皇兄！”萧玥慌忙搁下茶碗，上前拽住面色沉郁的皇兄往外退，语速极快道：“穆姑娘稍等，我与皇兄有私事商议，片刻便回。”

木门被风撞得阖紧，震得暖阁瞬间空寂。

鎏金缠枝盏犹带余温，穆姜南猛地松开。

瓷盏在梨木桌面上轻旋不止，嗡鸣细碎。

“不愧是皇家，好大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