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絮纷飞,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穆神医……”魏轻衫眼亮灼灼凑近,盯着她手中信笺,“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
“想知道?”穆姜南将信笺高高举起,在他眼前飞快晃了晃。
素白信纸掠过他挺直的鼻梁,带起若有若无的药香。
魏轻衫连连点头,束发的缎带散了缕垂在颊边,随之来回移动。
“能亲自一观吗?”
穆姜南缓缓解开信纸叠封,见他当即伸长脖颈凑近,唇角微扬,反手将信笺收入药箱之中。
“啪嗒”一声清响回荡亭内,她故意放缓语调,慢条斯理道:“小将军金尊玉贵,原不该看这些女子家的琐碎家常。”
被这般作弄,魏轻衫顿时又窘又恼地重重一拍案几。
药盏被震得轻响,药香漫开。
他抱臂挑眉,“谁会在意。既入不了眼,那你便直说,九公主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心高气傲,偏又不肯露软,只得借着转移话题掩去不自在。
穆姜南唇角微扬,温声道:“公主寸关尺三部俱见结代之脉,左寸更是弱若游丝,胸中常有水鸡辘辘之声,显是心悸怔忡之症。《黄帝内经》有云‘心病者,胸中痛,胁支满,胁下痛’,此乃心阳不振、血脉瘀阻之象,想来安定将军早已知晓。”
“那是自然。本公子不过是怕你医术疏浅,特意考校一番罢了。”
“哦?这般贴心?”穆姜南笑意更深,“那便多谢安定将军费心考量了。”
·
次日入夜,窗纸被初冬寒风刮得沙沙作响,红泥小火炉上炙烤的羊肉滋滋冒油,香气漫满整间屋子。
魏轻衫盘腿坐在羊毛毡上,握着匕首扎起肉块大口送进嘴里,一边吃一边招呼身旁两人“莫要客套”。
“慢些,没人同你抢。”萧靳文慢条斯理片着羊肉,码放在盘中,“别只顾着喝酒,多吃些东西,轻衫烤得一手好羊肉,别浪费了。”
穆姜南捧着琉璃盏,小口轻啜,闻言抬手用锦帕拭了拭唇角,“这是甜酿,并不醉人。”
“自然不醉人,味道腻得跟糖水一般,喝了不过多跑几趟茅厕罢了。”魏轻衫伸手便去够桌上的烈酒,“穆姑娘不是在乡野间长大的吗?怎么一举一动倒像个深闺小姐般……哎!表哥!松手松手!”
萧靳文早有防备,猛地夺过他手中酒杯径直举过头顶,轻巧避开他的扑抢,“不准再喝,醉成这样明日怎么启程?”
“我又不是初次领兵,分寸自然晓得。”魏轻衫颇有些不甘地抿了抿唇,见实在抢不过,便埋头专心吃肉。
“这般不服气,莫不是不想去边城吹风饮沙了?”
话音落下,只听魏轻衫在旁嘟嘟囔囔,细声嘀咕着什么,旁人也听不真切。
穆姜南将几块肥嫩不膻的羊肉用毕,饮了口青梅酿解腻,随即回身打开药箱,取出几只瓷瓶递了过去,“边城天寒地冻,这是特意为将军制的暖身汤药。余下两瓶一瓶安神,一瓶治外伤。将军明日启程时,请务必收好带在身上。”
“你亲手配的?”萧靳文眯着眼警告道:“阿爻亲手调配的药远胜军中粗制之物。明日启程你切莫忘带,也务必惜着些用,听到了吗!”
魏轻衫随手拈起葡萄丢入口中,“安神与金疮药的用途我大致知晓,可这暖身汤药有什么功效?”
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满脸不可置信道:“该不会是……催情的秘药吧?穆姜南,这段时日我待你不薄,衣食花销皆由我一力承担,再贵重之物也未曾吝惜,你竟想这般算计我!”
“……并非春药。”穆姜南好奇地看了看他的脑子,“安定将军心思活络,也难怪能坐镇军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骂我。”魏轻衫嘴上依旧不饶人,手上却已小心翼翼将三枚瓷瓶收好,坐回原处,“这冰镇葡萄滋味甚好,明日替我备上两筐,我要带在路上吃。”
“边城苦寒,哪来的冰窖存冰?”萧靳文慢条斯理地斟着酒,淡淡扫向他,“你方才说,阿爻这些时日的一应开销皆是由你承担的?既然家境宽裕,不妨自掏腰包,遣快马日日运送便是。”
“罢了罢了!”
魏轻衫哈哈一笑,闭口不提自己穷困潦倒,拍着他的肩顺势下台阶,“若被言官参上一本,说我劳民伤财,岂不是要千里迢迢赶回领罚?得不偿失,得不偿失……对了穆姑娘,我看你在京都并无亲人,不如此次便随我一同前往边城如何?”
“她不去。”萧靳文执壶斟酒,不容置喙道:“边城天寒地冻,你是打算让她与你同居,还是与军士挤在一处?”
“……不去便不去,何必说得这么严重。”魏轻衫移开视线,伸手往火架上铺上油光发亮的鲜肉,“我只是念着穆姑娘医术精湛,远胜军中寻常医卒。她若有意同往,既能多护几位将士性命,亦可指点军医精进医术,这才随口一提。”
“是随口一提,还是早有盘算,你心中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