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三声轻响落在木门上，屋内燃着的烛火骤然晃了晃。

“谁？”

等了片刻，见门外再无动静，里头的人缓缓起身，打开一道窄缝。

昏黄的灯光顺着缝隙淌出。

门后的男子身着月白茧绸直裰，面容清俊。

他抬眼望向门外，看清来人时原本淡漠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微张。

只迟疑了一瞬，他便连忙侧身让开，伸手攥住穆姜南的衣袖，将人拉进暖意融融的屋内，严实合上了房门。

穆姜南由着他拉扯，进屋后打量了一番屋内陈设，才回首看向身侧之人，“陆大哥日子过得倒是舒心，想来积攒了不少银两，连贴身衣物都换上了这般贵重的料子。”

这熟悉无比的语气让陆愈安心头一热，他忍不住拉近距离，却又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忽而停住，眉眼间满是宠溺，轻声问道：“半年不见，你竟长这么高了？”

“不过半载时光，骨节哪会这般疯长？陆大哥许是平日里见的人多了，倒把我记错了。”

穆姜南说完，便自来熟地在火炉旁坐下，凑近炭火暖着微凉的指尖。

“你还是老样子，说话做事总爱留几分余地。”陆愈安无奈失笑，搬了张凳子，轻提衣摆在她对面坐下，“半年光景，确实变了太多事。”

穆姜南望着跳动的火苗，“寒露已过，我如今已是双九之龄了。”

“十八？”陆愈安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是啊，日子过得竟这般快，转眼你都十八了……”

·

开诚布公的谈完正事后，穆姜南本打算借近路返回太傅府，却在跃上高处时猛地顿住身形。

积庆坊内多是权臣宅邸，长信伯爵府贵为开国功臣，自然也在此列。

夜风送来断断续续的争吵声，穆姜南如猫般掠过房顶青瓦，将身形隐在檐角垂下的忍冬藤后，悄悄探首望去。

下方庭院被十数盏灯笼照得亮如白昼。一年轻男子面色阴狠地冷厉道：“你既然嫁入我伯爵府，便该从夫守礼。今日若不交出地契，休想走出这院子。”

男子对面的华服妇人被两个粗使婆子强行按跪于青石板上，动弹不得。

天蓝缎子的裙裾沾满泥污，她抬起的眼眸中尽是冷嗤，“那是我楚家的家产，是父亲留给我的嫁妆，凭什么给你填补寻欢作乐的窟窿？”

“姐姐何必如此粗鄙，没得丢了涵养。世子，妾身好怕……”

“莫怕，有本世子在，由不得她胡闹。楚家如今只剩你一人，生死皆由我定，今日这地契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不过听了片刻，穆姜南便明白了大致的前因后果。

长信伯爵府的世子名为刘浮离，是个烂到骨子里的纨绔。

靠在他身上的那女子，瞧着多半是府里的姨娘……也或许是青楼出身的风尘女子。

素闻长信伯爵府早已内囊亏空，没成想竟沦落到要靠强抢发妻嫁妆来维持体面。

可听闻楚夫人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他这般行事，就不怕伤了自己的孩儿吗？

废物的心思，真是让人难以猜测。

下方的争执越发激烈。

刘浮离随手一挥抖开张泛黄信纸，“看清楚了，这可是你那好父亲的亲笔手书。楚氏嫁入府后，所有嫁妆皆由长信伯爵府处置……”

“一派胡言！”

凌乱发丝遮不住楚知许眼底灼亮的恨意，她厉声冷笑，“你们阖府皆是助纣为虐、戕害良善的凶徒！尤其你这整日游手好闲的软骨头、吸人血的蛀虫。自身无半分生计本事，反倒心安理得啃噬旁人血肉。不知廉耻的窝囊废！当今天子早已厌弃你长信伯爵府，不曾将你满门问斩不过是嫌你一家废物无用，不值一提罢了！若不是为查明家父枉死之真相，谁愿踏入你这等腌臜府邸？趁早滚出我的视线，休要在此污人耳目！”

“啪——”

刘浮离被戳中了最不堪的痛处与恐惧，怒极上前，扬手一记耳光，狠狠将她扇倒在地。

鲜血当即从楚知许唇角蜿蜒滑落，滴落在皑皑白雪之上，艳如朱砂，刺目惊心。

“啧啧啧……”

望着雪地那抹刺目血红，穆姜南单手托腮，轻声呢喃，“这般互相撕咬的结发夫妇，可比戏文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