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邸的檐角积了薄薄一层白,暖阁里橘红的火舌舔着炭盆,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
案几后的萧靳文沉沉看向对面,“五皇兄素来放浪形骸,若不是父皇今日突然传我入宫,此刻陪你赴约的本该是我。”
“嗯,或许。”穆姜南淡淡应着,“旁人纵是伴在左右,也仅是暂短光景,不抵我与王爷相处长久。”
她神情过于正经,萧靳文微微抿唇,转移话题,“你且看这个,这是轻衫从边关寄来的。离开御书房时,父皇特意把这封信塞给了我。”
“安定将军……”穆姜南伸手拿起那封信,缓缓展开。
——表哥如晤:
边城厨子越发懒怠,昨日烙的饼生硬难咽!弟今日试着砸了头野狼,你猜怎么样?一击毙命!
边城风沙欺人,吃了这么多硬炊饼,今早照铜镜,竟发现我这张绝美的脸嵌了两斤沙子。若年后回京被表哥误认成长辈,还望代为澄清。
听闻表哥近日为小弟劳心费神,弟心里着实过意不去。特命军中医官熬了安神汤药,只可惜驿路太远,等送到时,这药怕是都沤成臭水了!
就劳表哥隔空饮了,也算不辜负小弟一番心意。
本想多写几句,怎奈写至半途,余下笔墨被那只挨了炊饼砸的野狼啃噬殆尽,信笺皱皱巴巴,表哥莫要见怪……
看到此处,穆姜南肩头微颤,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他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般没正形。”
“还是个混账东西。”萧靳文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笑颜,“轻衫这小子是算准了让衙差递信,我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所以将这封信直接递到父皇手里。这小子,越发会拿捏人了。”
穆姜南未再细看,折好后还给他,“小将军聪慧过人,借家书让陛下了解边关将士的苦寒,用心良苦。”
萧靳文没接话,垂眸拨了拨炭火。
“这么晚特意过来,王爷总不是专程让我看兄弟情深的吧?”穆姜南转身斟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今日五皇兄在旁,有些话不便开口。”萧靳文抬眼,“验尸一事,你可有新发现?”
“我还当王爷临走时,说要带我面见陛下是真话,原来只是诓景王的场面话。”
“你还好意思提?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打当朝王爷,就不怕我那位皇兄骤然翻脸?他面上看着温和,却格外记仇。不似我,待你这般心软又宽厚。”
“王爷觉得是,那便是了。”穆姜南别开视线,“今日验尸时,我发现死者后脑有五根银针,入肉极深。若非精熟肌理骨血,根本察觉不出。”
萧靳文拈起一根凑到烛火下细看,“针尖有蓝芒,果然是奇毒所致。”
“不止如此。此药性偏诡僻,我眼下无十足把握辨得详尽。若要究其根底,明日需往福会寺再细细查验一番。”
“此事我来安排,你尽管去便是。”
“好。不过王爷若能知晓那五人的底细,或许今夜便能探出几分真相。”
“早已查过,查得底朝天。”萧靳文语气冷了几分,“连他们屋梁上的燕巢都拆下来细细搜过,院中树木的年轮也逐一数过。可即便翻查到这般地步,依旧一无所获。几人皆是大梁寻常百姓,与苏大人一家无半分牵扯,彼此之间更是素不相识,毫无往来。”
“这么离谱?”穆姜南随他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等明日福会寺复查,再寻头绪了。”
萧靳文脱口而出,“明日我正好有事对照确认,我陪你同去。”
“王爷想做什么,自可随心所欲。”穆姜南故意看了眼天色,“时候不早了,王爷要宿在此地吗?”
“雪天路滑,有劳穆姑娘安排。”
“此乃太傅府邸,王爷既有意,去与不去不过是一念罢了。民女一介平民,便先行告退。”
穆姜南说罢,转身收拾案上的医书与银针,随即拂袖欲去。
萧靳文紧随其后,“寒酥凝路,我送你。”
“……有劳王爷费心。”
暮色渐浓,窗棂上的冰花被天边残霞染成淡淡的绯色。
穆姜南回到住所后拆下发间玉簪,从袖中摸出一卷深黑布巾,三两下将长发挽成紧实的利落抓髻,又从箱底翻出御寒的粗麻短打,快速换上。
子时的更鼓声穿透寒风,沉沉砸在雪夜里。
趁侍卫换岗的间隙,穆姜南足尖一点,悄无声息跃上飞檐,指尖勾住檐角垂落的冰棱借力,掌风轻扫过覆雪的瓦片,转瞬便翻过高耸的朱漆府门,身影一闪,彻底融进无边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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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庆坊杏林巷里藏着一座二进小院,白墙衬着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素木牌匾,其上“青囊居”三字刻得清隽古朴。
门前青石板路狭窄,仅容两人并肩而行,几缕清苦药香穿透巷间凛冽寒气,自院门后悠悠漫出。
穆姜南踏过屋顶厚实的白雪,身形轻捷地径直落于内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