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疾风卷着碎雪狂乱扑打窗纸，“沙沙”声响彻耳畔，如恶鬼拖着沉重铁链在寒冰之上寸寸爬行，阴冷刺耳，搅得人心头发紧。

楚知许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指尖缓缓摩挲着盏壁，汲取着暖意。

“刘浮离将我囚于暗室整整半日，直至暮色四合才遣人送浑身是血的我归家。父亲早于府门处望眼欲穿，见我如此狼狈，初时还强压着担忧，客气询问究竟遭遇何事，更不惜奉上大把银票，妄图从他们口中套出个仇家。可这仇家分明就是他们自己，又怎会认错？于是……于是……”

她话语一顿，声音哽咽的犹豫良久。

穆姜南微微蹙眉，款步上前搀起她，引她坐于软凳之上，而后扶着她的肩柔声宽慰。

“凌迟之刑惨绝人寰。刽子手需割满三千六百刀，每十刀便停歇片刻，每割下一片血肉，便撒上一把粗盐。

血沫与盐粒交融，渗入骨髓，痛得人连痛呼的气力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皮肉在眼前堆积如山。

他们将你送回后，先是与楚老爷趾高气扬地商讨，楚老爷疼你如掌上明珠，听闻后为保你声誉不愿报官，只是暗中警告他们自己有家财万贯，会雇江湖杀手时刻盯着他们。但民怎能与官斗。

长信伯爵府的人恼羞成怒，竟将楚老爷凌迟整整一夜，直至天色大亮，才将尸首丢至闹市巷口。他们来时还故意避开人群，是以无人知晓是长信伯爵府所为。我所说可对？”

“嗯。”楚知许低低应了一声，满是血污的双手猛地攥住她的衣袖，身子前倾，一头栽进她怀中，“父亲生怕外人知晓我的遭遇，硬是紧咬牙关，痛到极致，直接咬下半截舌头，最终……在无尽痛苦中离世。”

“所以，你为父亲入殓时，他的尸首并不完整。”

屋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血腥味毫无征兆地钻进穆姜南的鼻腔。

她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抬手劈在楚知许颈后，将她击晕，随即打横将她抱起，轻轻放于干净温暖的床榻之上，细心地为她盖好锦被。

待一切安置妥当，她转身推开房门，对着身后冷冷道：“出来！”

“很快。”萧靳文知晓她为何动怒，心下理亏，忙不迭跟随她来到院外的八角亭中。

夜风如骤，被积雪压弯的梅枝“咔嚓”一声脆响，重重砸落在地面上，点点鲜艳血迹被纷纷扬扬的积雪悄然掩盖，只余一片素白。

“这个给你。”萧靳文将手中温热的暖炉不由分说地塞向她。

穆姜南心思混乱，婉言拒绝道：“我自幼习武，且常与各类草药相伴，这点寒意于我而言不过尔尔。”

萧靳文不知想到了何事，双手紧攥着那暖炉，酸溜溜道：“你跟陆太医相处时，也这般客套吗？”

“王爷身份特殊，可去细查。”言罢，穆姜南蹲下身，思索着如何将地面上的残留痕迹妥善掩盖。

她向来如此，看似事事皆有回应，实则处处透着疏离，也不知随自己回京又甘愿留下，到底为何。

萧靳文收回打量她的视线，顺着她的话转移话题，“距天明不过两个时辰，你即便用迷药将此地所有人尽数迷晕拖走，也掩不住这么多人凭空消失的痕迹。刑部必会派人前来彻查。我固然可以装作一无所知，可往后之事又该如何收场？”

“我虽不曾明晰，但听闻刑部查案好似向来只重证据。”穆姜南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碎雪，“若无确凿证据，他们断不会贸然缉拿人犯。毕竟楚夫人如今怀有长信伯世子的骨肉，且是世子唯一的子嗣！”

“证据？穆大神医，刑部尚书久居朝堂，多疑已成习惯。刘浮离身上那么多被刺穿的痕迹，一看便是女子簪子所为。再结合方才楚夫人所述之事，长信伯爵府就算拼上整个家族，也定会死死攀咬住她。”

“嗯？”穆姜南回首望着他，真切地疑惑问道：“楚夫人腹中可是世子的唯一血脉，他们当真舍得？”

萧靳文欣赏了会儿她难得的依赖与真情流露，故作凝重地解释，“你不懂。在这京都城里，长远的利益永远比一个儿子重要得多。”

“……也许。”穆姜南不理解，若有所思地自我剖析道：“早夭的亲子，与楚夫人陪嫁的丰厚田产铺面相较，判若云泥。长信伯若能握有这笔资财，再借皇商之身，便能重归朝堂中枢。至于子嗣……随意过继一人便可充数。可一旦楚夫人谋害世子的罪名坐实，皇商之位必遭褫夺，其名下家产亦要半数充公。”

“你打算如何？”萧靳文盯着她开合的红唇，眸光微动，“刘浮离的死已成定局，无可更改。”

“太医署的验尸记录，确实难以改动。”穆姜南一脸无辜地抬眼看向他。

“你……”萧靳文身形陡然一滞，面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你莫不是要去寻那姓陆的，让他帮你遮掩此事！”

想要取得眼前人信任，医者仁心的模样必须演下去。

穆姜南豁出去般大义凛然道：“长信伯爵府与陆太医居所相距不过咫尺，世子半夜醉归，途中不慎磕碰，致使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亦是寻常之事。陆太医次日于上值途中偶见尸体，亲自验看后呈报圣上，陛下定会雷厉风行、速断速决。一个曾得罪过皇室的伯爵府，一个日进斗金的皇家商会，于朝廷而言，哪个更具价值？”

萧靳文细细观察她的神情，“你将此事与我说得如此透彻，该不会是想让我在朝中暗中相助？”

“我……”穆姜南犹犹豫豫，像是没底气般垂眸道：“王爷乃是皇子，我……民女……”

萧靳文上前一步，紧紧盯着她，“你就这般执意要保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