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姜南指尖微一用力，手中茶杯“咔嚓”裂作碎片。

她平静地将残片搁在石桌中央，取了帕子拭了拭纤尘未染的手指，“王爷该清楚此地是何处。贸然闯入太傅府邸，就不怕太子知晓，疑心王爷结党营私？”

“本王就知道小医师聪慧通透，只与二哥见过一面便瞧出他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王爷果然手眼通天，笃定太傅府侍卫皆是庸碌之辈，连您这般高声议论太子德行，都无人听见。”

“小医师这是在暗讽本王蠢笨，不懂得藏踪匿迹？”萧佑珩故作委屈，“唉，雪天路滑，本王可是冒着性命危险来见你，你便这般待我？”

穆姜南重新斟了杯茶，眼也不抬，“民女倒是不知，正门石阶竟然如斯湿滑难行，能让王爷一路摔去后墙瓦片底下。”

“嘴巴这般甜，莫不是特意哄本王？”

萧佑珩忽然凑近，满眼兴味地将她上下打量，“本王方才未曾细看，你今日这身湖蓝袄裙倒像极了我府中新得的钧窑瓷碗，又冷又艳，正对本王的心意。”

“王爷好眼光。”穆姜南侧首躲过，“民女恰好藏有一只钧窑骨灰瓮，与那瓷碗甚是相配。王爷既喜欢，民女便忍痛割爱，送与王爷了。”

“好笑，哈哈哈，穆小医师当真是风趣得很。”

见他东拉西扯始终不说正事，穆姜南面无表情地起身，微微一礼径直绕过，“民女尚有要事在身，便不陪王爷赏景了。”

“吃醋了？连件死物的醋都吃？本王这些日子心里可只装着你一人！小医师……穆小娘子……”

萧佑珩气喘吁吁地拉住她，“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走得这般快？几步便跨出这许多路，害得本王都要动用内力才追上。”

“王爷……”穆姜南望着他微微泛红的面颊，一脸诚恳开口，“民女对房帏不振之症也颇有研究，王爷要不要配几副药材回去试试？”

萧佑珩眸中满是震惊，指尖微颤地指着她，“你……你竟敢质疑本王的本事？”

“花丛流连过甚，纵是金刚之躯也难免折损几分，王爷又何必遮掩？”

萧佑珩听得眼角直抽，冷“哼”一声，狠狠掸去衣上碎雪，“昨夜长信伯世子惨死在积庆坊，今晨被当值的陆太医发现。验尸后说是精气亏空，又饮了过量烈酒，原想翻墙归家，不料从墙上摔落，周身伤痕累累，最终猝死巷中。此事你可知晓？”

“是吗？”穆姜南轻轻摇头，忽而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意味深长道：“王爷今日专程来找我，是怕重蹈前车之鉴？”

萧佑珩当真恼了，“你脑子里究竟都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穆姜南一脸无辜地摊手，“民女本是医师，这般联想，岂非合情合理？”

“油嘴滑舌！”萧佑珩将她重新按回亭中，捧起茶杯暖手，“京中出了人命，父皇早朝后召了我们三人入御书房问话。本王一出来便第一时间来告诉你了。”

“王爷为何要与我说这些？莫非那世子之死，还与民女扯上关系不成？”

“你在京中这些时日一向深居简出，怎会与长信伯府有牵扯。本王来是告诉你，你的立功机会来了。”

穆姜南连睫毛都未动，“民女只懂验尸，王爷方才既说陆太医已验过尸身，想来已是定论。”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萧佑珩左右环顾，警惕打量片刻，折扇掩住面容，凑近她耳畔低声道：“楚知许你总该知晓吧？那是父皇亲册的皇商。外人瞧着长信伯世子妃温顺温婉，她却绝非良善之辈。当年嫁入伯府本就是被逼无奈，从世子殒命、被人发现，到身边下人认罪画押，前后不过半日光景，此事必有蹊跷。你若肯插手此案，立下功劳，父皇定然会应允你入太傅府做义女。”

“景王殿下，民女虽是一介布衣，却非愚笨之人。”

穆姜南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无奈，道：“九公主知晓陆太医是民女同乡，若民女按王爷所言为伯爵府做伪证，届时岂不得罪了宫中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迁怒之余，定会顺势牵连荣亲王，顺带还能打击驻守边城的安定将军。这一石三鸟之计，王爷打得真是漂亮。”

“本王何曾有过这等心思？”

萧佑珩悻悻地转过身，合了手中折扇，“你想多了。父皇对老六素来纵容。本王若是再不出手，你怕是要真成了荣亲王妃。本王做这一切皆是为了我们二人早日得偿所愿。”

穆姜南清楚他不过是在扮猪吃虎，暗暗咬牙，正欲阴阳几句，远处忽而传来侍女惊慌的高呼声。

“穆姑娘！大理寺苏大人已抵达前厅，请穆姑娘即刻前去会客！”

萧佑珩深知她性子刚烈，言出必行，当即趁势一个鹞子翻身跃上墙头，手脚慌乱攀援，口中还不忘调笑。

“小医师生气的模样更是娇俏动人，甚合本王心意……嗷！”

一杯滚烫茶水不偏不倚正中他臀，绯色身影猛地一踉跄，径直摔出墙外。

墙根下传来他装腔作势的吟咏，刚念出半句，穆姜南手腕一翻，数枚银针应声而出，“当”的一声尽数钉在墙沿之上。

檐角灰色瓦当顿时“噼里啪啦”纷纷滚落，电光火石，令人反应不及。

“花下相逢，忙走怕人猜……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