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内丝竹婉转，酒香弥漫。

萧佑珩斜倚在锦缎裹边的栏杆上，余光瞥见身后，兴冲冲转身，“哟，这不是六弟？穆小医师也一同来了，没想到你我之间竟如此有缘。”

来醉仙楼用膳者多半都知晓他二人根底，穆姜南垂下眼，睫羽覆住情绪，得体地盈盈一礼。

萧靳文本打算与身边人寻个安静地方好好独处半日，没料到偏偏撞见了厌烦之徒。

他情绪猝然沉了下来，轻笑道：“五哥面上的伤可痊愈了？往后行事还是要多谨慎些，免得弟弟挂心。”

“劳六弟挂怀，是做兄长的不是。”萧佑珩毫无愧色地应下，继而自随侍小厮手中接过只鎏金锦盒，“这是南疆进贡的鲛珠耳珰，本王特意为穆小医师留存。本欲亲自送往贵府答谢小医师救了本王最疼爱的六弟，不料在此偶遇，想来是缘分使然。”

言罢他亲手启开锦盒，两颗明珠迎着日光流转出七彩光晕。

“多谢景王厚爱。”穆姜南未动分毫，“民女平日里凡事考究，华贵重器不该落于我手，还是留给王府诸位侧妃更为合宜。”

萧靳文率先接过，皮笑肉不笑道：“五哥出手阔绰，今日这顿午膳怕是推脱不得了。”

瞧着二人一唱一和的模样，萧佑珩神色顿僵，负手拾级上楼，“好啊，今日五哥做东，好好宴请穆小医师。”

穆姜南刻意落后两步，细细端详裹着抱着披风的囡囡。

那小姑娘寸步不离跟在众人身后，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缕畏怯谨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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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楼地处闹市要冲，终日车马喧嚣、人声沸扬。

可那厚重的实木雕花门扉一合，便将推杯换盏之声尽数隔绝。

此间营造，不惜工本。

穆姜南脱下杏色风氅，慢步环顾这间宽敞雅室的布置摆设。

“觉着如何？”

带笑的语声自门口传来，萧佑珩舒展双臂在原地旋了一圈，“这间上等雅室可是本王重金定下的，屋内的屏架案几、各类摆设皆是本王亲自费心打理布置，你瞧此地可还合眼？

他周身月蓝大氅随动作翻飞，襟间绣着的金丝五彩云纹盘绕缱绻，极是惹眼。

“五哥品味别致，旁人见了确是难忘。”萧靳文拽了拽她的衣袖，扶坐于席后侧身落座，故意扬声问道：“瞧五哥对囡囡姑娘颇为上心，看来我得提前备礼，讨小侄儿的满月酒吃了。”

萧佑珩收了动作，慢条斯理地与他对坐，“上月本王在绮香阁偶遇她弹琵琶，一见倾心，便将人带回了府。六弟忽而追问，莫非也动了心思？”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穆姜南，意味深长，“本王就知道，你我兄弟二人眼光素来相合。”

人中龙凤的皇子怎么可能如表面这般幼稚，穆姜南抬眸瞥见立在门口的瘦削身影，斟了杯热茶递过去，“外头风冷，先饮些热饮暖暖脾胃。”

囡囡耳尖瞬时泛起薄红，双手捧着茶盏怯生生立在原地，嗫嚅道：“奴婢……奴婢……”

细弱语声，几不可闻。

穆姜南愈发温和，“敢问姑娘名号？”

“奴婢……单名一个囡字。”

“我奉陛下亲谕，日后长居荣亲王府。王爷与景王皆是天家血脉，日后姑娘出入王府怕是在所难免。只不知姑娘姓氏却胡乱称呼，终究失了礼数。”

这番话明明白白，将她与景王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囡囡眼中霎时泛起水光，柔弱得宛如风中残烛，轻声细语道：“奴婢……姓柳，名兮知。”

后三字说得极轻，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穆姜南故作未见她眼底的窘迫与惊惧，只怜她那副楚楚可怜、恰似风中摇曳小白花的样貌，解下腰间绣囊递过去，柔声道：“天寒地冻，最易染上风寒。这囊中盛着苍术与佩兰，姑娘随身带着，可驱寒避秽。”

柳兮知受宠若惊地接过，刚要开口，萧佑珩忽然冷嗤道：“穆小医师对旁人都如此体贴，为何对本王送的绝世佳作避之不及，如见蛇蝎？”

“我……”柳兮知下意识打了个寒噤，掌中那杯热茶不知为何竟觉寒冰，攥得手心发僵。

穆姜南不动声色地抽回那杯茶，顺势转开话题，与她闲谈起曲谱章法。

萧靳文见状叩了叩案几，转移话锋，“五哥竟还好意思提那些物件？南疆进贡的鲛珠耳珰统共就三副，你转手便赏给了我府里的六品女史，就不怕府中几位嫂嫂知晓了心生芥蒂？”

“嫂嫂？”萧佑珩被拽回心绪，摊手道：“本王至今尚未迎娶正妻，何来嫂嫂一说？六弟可别随口乱说，胡乱攀扯。”

“兵部亏空一事是太子皇兄遗留的麻烦。今日我前去问询查办，偶然听周大人说，五哥此番也牵扯其中。”

“六弟切莫随口乱说！”萧佑珩敛去笑意，急忙开口辩驳，“我素来不沾朝堂政务，此案本就错综复杂，你怎能因私下嫌隙，便凭空将罪名安在我头上？”

“听闻户部侍郎昨日在御前哭诉。”萧靳文漫不经心地补了句，眸光沉沉锁住他，“言道兵部那些锈蚀枪矛，耗去的全是户部下发的银两支用。”

萧佑珩眼角微挑，“哦……原来六弟是查案查得魔怔了。本王与六部素无往来，这点六弟可再清楚不过。”

“那就最好。现下父皇正整肃官商勾结之风，盐铁、漕运这类牟利重地更是稽查森严。户部的风波虽尚未尘埃落定，可五哥母家向来涉足这些营生……话我便点到为止。”

“此事与我无关。”

萧佑珩本就无心掺和朝堂是非，当即岔开话头，目光落向穆姜南，“我府里新收了一批辽东野山参，穆小医师不妨随我回府，帮忙瞧瞧参品优劣？”

“纵使山参再好，终究比不上荣亲王府私库珍藏的百年老参。”

穆姜南话音落下，故意抬手拂落案上茶盏。

滚烫热茶顷刻漫满桌面，她顺势俯身收拾，避开了对方的刻意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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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酒盏中酒香袅袅，萦绕满屋，檐角银铃被风拂过，时不时叮铃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