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细碎白雪已落满城外青石长街，残阳穿透厚重云层斜斜洒下，将醉仙楼的鎏金牌匾映得宛如染了血色。

穆姜南谎称与楚夫人有约，辞别执意挽留的萧佑珩，转身行至僻静小巷，谨慎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尾随，旋即提气飞身，往积庆坊而去。

.

夕阳渐沉，暮色四合，陆愈安挎着药箱走在归家途中。

转过两条街巷，迎面撞见几个放学归家的稚童。

为首那虎头虎脑的男童一瞧见他，立刻欢欢喜喜奔了过来，“陆先生，前日您给的糖丸家弟服后，咳疾早已痊愈了！”

陆愈安俯身蹲下，温声揉了揉男童的发顶，“痊愈便好。切记，这几日莫要让他贪食生冷之物。”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几枚油纸包裹的山楂丸，分予一众孩童。

“人手一颗，服下可健脾消积，调和胃气。”

孩童们齐声道谢，蹦蹦跳跳地跑远，巷间满是清脆笑语。

陆愈安细细享受这片刻闲适，不多时便回到青囊居，推开院门后突然察觉厨房之中隐有身影晃动。

“是穆丫头？”

他放下药箱与刚采买的药材迈步走入，果然见穆姜南一手拎着葳蕤，一手提着肋排，正蹙着眉头，满脸愁绪的对着食材出神。

穆姜南闻声回头，瞧见他后眼中顿时亮起光彩，“兄长？你可算回来了，天色都这么晚了，我便自己先动手准备晚膳。”

她的厨艺……

陆愈安连忙挽袖，接过她手中食材，“我来便是，你去将院外剩下的食材取进来。”

“多谢兄长。”

穆姜南索性放下手中食材，转身往净手盆边去，“兄长日日奔波，替京都各位权贵看诊忙活，回来本就该好好歇息。现下还要亲自下厨照料我，实在太过辛苦。”

陆愈安笑着摇头，“医者仁心，治病救人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倒是你，体内旧伤未愈，万万不可过度操劳。”

“兄长，这块豆腐是从何处得来的？”

“东市卖豆腐的王大娘所赠，我先前为她诊治过腿疾，她执意要送。”陆愈安熟练地生火热锅。

“那只绣着药草纹样的荷包呢？针脚细密精巧，想来是耗费了不少心思。”

“东市绸缎庄刘掌柜的夫人所绣，我治好了他幼子的烫伤，夫人感激，便亲手绣了荷包相赠。”

“那袋白米呢？难不成是东市米铺掌柜送的？”

“是茶馆里的伙计，他母亲久热干咳，我便赠了些药膏与润肺梨膏。他家境贫寒，粮食于他而言最为珍贵，却还是执意送了来。”

“兄长……”

穆姜南感动地为他捶背，满眼崇拜地赞叹道：“兄长心怀仁善，宛若菩萨临世，医术直追华佗妙手，抬手便可根除沉疴痼疾。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位如此出众之人！”

陆愈安被她这番夸张吹捧逗得失笑，头也不回地处理着肋排，直言道：“少来这套，有何事便直说。”

“我难道就不能是思念多日未见的兄长，特意前来探望吗？”

穆姜南望着他系着布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头涌起一股恍若隔世的暖意。

锅中清水煮沸，陆愈安将肋排下入锅中焯水，“你托我查的那名僧人，我寻到了些眉目。”

穆姜南敛了笑意，正经道：“兄长查到了什么？”

“那僧人法号慧空，表面是云游四方的行僧，实则是福会寺知客僧，平日里专司接待外来香客、安排食宿、引导礼佛诸事。”

“福会寺向来香火鼎盛，以他的行迹来看，理应不难追查才是。”

“不过是挂名知客罢了。他身份特殊，常年在外游历，唯有每年正月十五才回寺中待上两日。”

“正月十五，算来还有三十余日。”穆姜南面露愁绪，“那僧人狡猾至极，母亲留下的人暗中搜寻许久都毫无踪迹，兄长是如何查到的？”

“九公主心性单纯，我旁敲侧击，便从她口中问出了这些。此人行踪过于隐秘，想来身份不简单，十有八九是皇室宗亲。”

穆姜南若有所思，“今日我在醉仙楼用膳，荣亲王提及朝廷正严打官商勾结，洛阳王家的产业恰好涉足盐铁、漕运两业。兄长，你说我要不要趁此机会，往皇室宗亲身边安插暗卫？”

“你竟存了这般心思？是想搅动朝局？”陆愈安将玉竹切片，与肋排一同入锅慢炖，分析道：“官商勾结一案本是太子牵头查办，可太子遭人针对来得蹊跷，当今陛下又正值壮年，最是不喜朝臣一党独大。”

“那兵部亏空呢？萧靳文会不会是下一个被针对之人？”

“症结便在此处，我疑心是有人故意做假账制造亏空假象，再借皇帝之手授意荣亲王彻查，表面查办贪腐，内里是要荣亲王彻底掌控兵权，以此制衡家财万贯的景王，维系朝堂平衡。”

“啊！当真匪夷所思。若是母亲还在定然能看透其中玄机。”穆姜南语气落寞地长叹。

“好了，这些朝堂权谋纷争暂且抛诸脑后吧。”陆愈安忽然取过包油纸裹着的定胜糕递到她面前，“你这几日清瘦了许多，吃些甜食舒缓下心绪。”

精致的定胜糕香气清浅，入口软糯绵密，甜度恰到好处，丝毫不腻。

陆愈安看着她眯眼享用的模样，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嘴角沾着的糕点碎屑，无奈笑道：“多大的人了，吃块糕点都能沾在脸上。”

窗外月色渐升，细碎的月光洒在他青衫之上晕开淡淡光晕，更显他眉目温润和煦。

在他转身刹那，穆姜南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神色骤然沉冷。

她在京都已耽搁近半年，若是再寻不到杀害母亲的真凶，这大梁江山，也该乱上一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