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山门于身后缓缓阖上,撞出一声沉厚闷响,余音绕着檐角散入风雪。
穆姜南踏着冻得坚硬的青石板路往禅房而去,行至台阶转角忽的浑身卸力,扶着廊柱半蹲在地。
几缕碎雪沾在她轻颤的睫毛之上,微凉刺骨。
“小妹?”
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陆愈安见她这般模样未曾多言,抬手撑开随身所携的青竹伞倾过伞面,将漫天寒风冷雪尽数挡在伞外。
“我无妨。”穆姜南鼻尖萦绕着他袖口经年不散的艾草药香,心头稍定,闭了眼,将下巴搁在膝头,“今夜与他叙话过久,心绪一时难平,稍作歇息便好。”
她蜷缩在角落的模样像极了幼时在药圃中见过的受伤白貂,孱弱又惹人怜惜。
陆愈安随她蹲下身,松了前襟席地而坐,“他尽数都说了?”
“嗯。”
“可要报仇?”
穆姜南抬眸,雾蒙蒙的眼瞳望着他,“仇人都已亡故,兄长无需挂心。”
“好。上月我整理太医院旧档时,发觉盛武十二年的脉案遭人篡改,贵妃暴毙那页卷宗的夹层之中藏有一缕香灰,那香是唯有寒山寺才产的沉水香。”
“所以兄长才断定,那秃驴是寒山寺中人?”
“脉案中的香灰入册不足一月,可见他始终在暗中留意你。”陆愈安扶着她起身,“而让我彻底笃定的是住持禅房的药渣。他所服之药可调理心脉淤阻,其中一味血灵芝素来只有宫中太医敢斟酌配伍。”
夜风卷着碎雪,“簌簌”扑打在青竹伞面。
穆姜南借着力道站稳身形,抬手拢紧斗篷边缘,将衣褶细细摩挲平整,密不透风地阻了伞外风雪。
她复归沉静,“前尘旧事如今皆已明了,兄长,我该离开京都了。”
“圣旨昨日颁下,盛武帝封你为荣亲王府案牍女史,如今你身有官职在身,恐怕难如你所愿。”
“萧靳文允我在王府西跨院另设文书房。那处毗邻王府旧库,且有密道直通萧云瑾书房。”
“他将如此隐秘的事都告诉你了?”陆愈安忍不住提醒道:“京都乃是非之地,非久留之所。我先前追查那僧人身份时,查得景王府中的柳氏暗中与一众江湖高手往来密切。前有太子遭难,今有景王异动,能对两位王爷下手之人,最大嫌疑便是荣亲王。你身后牵扯的江湖势力繁杂,小妹,务必提早谋划退路。”
“母亲临终前曾言,权力漩涡中浸淫已久的男子,个个都披着一副金玉其外的虚假画皮。”穆姜南摊开双手,“兄长以为,我会主动踏入这趟浑水吗?”
“好。”陆愈安与她并肩前行,“你既无意寻仇,便先寻机脱身便是。但凡有半分难处,务必来寻我。”
穆姜南侧首看他,“兄长打算一直留在太医院?”
“待你彻底脱离险境,再无需以身犯险时,我会辞官远游,了却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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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萧靳文垂眸捻了捻指尖,静静看着身旁人,“阿爻昨夜歇息不佳?”
与他随行的穆姜南头也不抬,“王爷今日熏的松苓香气息过浓,有些头疼。”
萧靳文侧身靠近她,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背,“可太医院说此香可安神定气,最是适宜……”
“砰!”
一声脆响骤然打断他的话音,不知从何而来的松果直直砸在两人中间的石阶上,落地后顷刻间碎裂数瓣。
“磨磨蹭蹭走到了这会儿,还不快点?”
魏轻衫蹲在三丈高的老松枝上,纵身往下一跃。
落地时溅起的泥点朝着萧靳文衣摆飞去,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堪堪避开,“安定将军若是心急,自行先行便是。”
“我才不做那傻事!”魏轻衫撇嘴,“上次先行一步被你二人联手算计,说好平分的那一坛西域葡萄酒竟被喝得点滴不剩!”
说罢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笑嘻嘻道:“王记的酱鹿蹄筋,我特意给你留的!”
油纸徐徐展开,浓郁肉香混着花椒辛气扑面而来,只是蹄筋被贴身揣了整夜,模样皱缩,卖相着实算不上佳。
穆姜南倒也毫不客气,伸手接过,“你一早便下山去了?”
“这寺里除了檀香便是钟磬之声,无趣得紧。我便提前下山赶早排了队买来。”
萧靳文在旁蹙紧眉梢,“安定将军素来精力旺盛,只是这般辛辣之物女子食之不宜,将军怕是不懂这些礼数……”
话未说完,便见穆姜南自顾望着山间景致小口慢嚼,吃得淡然自若。
“要你管!”魏轻衫瞧着她吃得满意,昂首扬眉,哼着小曲潇洒离远了些。
转过山道拐角,一处茶棚映入眼帘。
粗布幌子迎风招展,上书的“雪芽”二字被风吹得微微歪斜。